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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矮小到自稱小蝦米,頭髮稀薄,一臉窮酸。他微微前傾的姿勢彷彿蝦子似地,更加強調出他矮小的印象。
可是,緣知道若是以外表評斷他是個不值得一提的小人物,那就會吃大虧。
「哼哼,你終於淪為管理局的狗了嗎?」
「別用那麼討人厭的講法。」
那間酒吧位於非法賭場與風化場所林地的鬧區一角,所有座位都是包廂,是個每晚都進行著不受法律規範交易的地方。
「有什麼好討厭不討厭的,是事實吧?自願接受管理局的委託,就是這意思。」
「——你是打哪兒聽來的?」
小蝦米收集情報的能力總是令他咋舌。
在這條街上,沒人會質疑他這情報販子收集情報的能力。
只是,他工作的風格有點特殊。
其他情報販子喜歡的,幾乎都是非接觸的方式。相較於他們,小蝦米在接受工作時,卻是以一定要跟委託人直接見面為原則。
能夠自在地操作各種電子儀器,說是支配網路也不算言過其實的這男人,到底為什麼要重視物理性的接觸呢?
緣曾問過他這件事。
「你不會不知道,自己的臉到底裝了多少情報吧?」
他冷笑著如此回答。
的確如他所說,人類的表情中隱藏著無數的情報。身為情報販子的小蝦米會從表情中找出價值,也不是無法理解。
樹敵無數是情報販子這職業的宿命。
情報販子會避免直接跟委託人見面,也是因為他們常感到生命危險。
即便如此,小蝦米還是不改變原則的理由——不需要改變的理由,就在他自己身上。
「算了,不管你要當哪裡的狗,都與我無關。」
小蝦米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玻璃杯,慢慢品嘗杯中物。
這種店端出的東西,都是便宜的合成酒。
不只能簡單買醉,除沒有韻味之外,味道也接近真品。
緣只喝真酒,來這裡總是點水,且送來的水也幾乎沒入過口。
「總之,的確如你所說,有人在公司接應。」
緣聽到小蝦米的話點了點頭。
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那個引發「變異」的葯,到底是怎麼偷出來的。
像歐伯斯這種規模的製藥公司,其研究所的保全系統絕對無法輕易破解。即使瓦格納是侵入專家,但他到底是怎麼突破連小蝦米這種程度的駭客技術,也不一定能破解的保全系統呢?
公司內有人接應—這是最合理的想法。
小蝦米把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楊·方·浩天——是研究所的職員。」
照片里的,是跟緣同年代的青年。
「你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原因幫忙嗎?」
「金錢。」
小蝦米用手指敲了敲照片上純樸的青年道。
「這傢伙的妹妹罹患重病。治療很花錢,就是這點被盯上。」
原來如此,很像恐怖分子會使用的手段。緣理解了原因。
根據小蝦米的說法,楊父母雙亡,他跟妹妹一起住在從那時開始照顧他們的教堂里。
他翻過楊的照片,指著寫在上面的地址。
「那間教堂就在這裡,據說收容了許多罹患同樣疾病的小孩。」
「神還真是慈悲為懷吶。」小蝦米嗤笑。
若真的慈悲為懷,那這世間便不會有為疾病所苦的小孩——緣只是在腦中這麼想,他並不說出口,而是注視照片背後的地址。
「這間教堂位於下層貧民窟附近嗎?」
說完之後,他覺得這地址在哪裡看過,開始搜尋記憶。
「哎,畢竟那個病是『李維加爾多症候群』吶。」
小蝦米喜孜孜地朝搜尋著記憶的緣說道。
「而且裡面的全都是末期癥狀——出現『變異』徵兆的小孩。」
「——原來如此,所以才在下層貧民窟嗎?」
緣暫時停止搜尋記憶,嘖道:「真是令人不愉快的話題。」
「李維加爾多症候群」不會由人傳染給人,這是一般醫學專家的見解,但民間還是留有根深蒂固的偏見。
明明不是傳染病,看病卻要被趕到隔離病棟;學校之類的也是,對「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小孩總是百般刁難,不太願意接納。
不只因為這種病是絕症,事實上,「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末期癥狀含有「變異」這點才是最大的問題。
「即使那機率只有微乎其微的百分之一,但只要身邊有可能產生『變異』的人在,就讓人心神不寧呢。」
小蝦米把杯中物一飲而盡,嗤嗤訕笑。
雖然他的意見充滿惡意,但要說這是一般世人的見解,那也沒錯。
常有「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患者連房間都借不到的窘境。
而且若身上出現「變異」徵兆這種末期癥狀,根本不可能過普通生活。
小蝦米用手指彈了一下玻璃杯,聳了聳肩。
「通常『變異』都發生得很突然,可是『李維加爾多症候群』卻是一點一滴地改變。也不知道哪一種比較好。」
「不管哪一種都糟透了。」
緣身邊就有人為自己的小孩罹患「李維加爾多症候群」所苦,所以他實在無法像小蝦米一樣置身事外。
「算了,反正你也不會明白。」
「我的確不明白,嘻嘻。」
聽到緣嘲諷的話語,小蝦米笑得背部打顫。
無論什麼時候見面,這男人總是一副喜悅的樣子。
即便他老是用充滿惡意的眼光來看世界,但卻不陰沉。他輕視人類這種存在,卻又有友善的一面。
小蝦米手指著緣,促狹道:
「你嘴上這樣說,還不是打算要以這件事威脅他幫忙。」
「什麼威脅,講話真難聽。」
緣板起一張臉,小蝦米的講法雖然不堪入耳,卻道破本質。
彷彿自己內心的黑暗部分被看透一般,緣心中湧起不快。
為隱瞞這件事,他有意無意地緩緩把楊的照片收進懷中,改變話題。
「然後呢?另外一件事順利嗎?」
「啊,你等等。」
即使被人刻意改變話題,小蝦米也不在意。
這次他從皺巴巴的外套口袋裡拿出卡片型的「布洛托」,馭動3D影像。
出現的,是在研究所里把緣逼入絕境的女人。
她擁有褐色肌膚、金黃色頭髮,相貌充滿野性。
「這女人的名字是愛絲梅勞妲·潔卡。從十二歲開始當傭兵,之後轉戰各處紛爭地區將近十年的時間。是道地的士兵。」
雖是3D模型,但她那對閃爍著強烈意志光輝的翡翠色雙眸,美得像要將人吸入似的。
「這幾年她似乎是受雇於歐伯斯製藥公司的私兵部隊。」
「也有可能跟管理局有掛鉤。」
現存的「方舟」有七座,所有方舟都禁止設立私兵。能夠以部隊單位來指揮士兵的只有管理局,而且連管理局都得在獲得「方舟」名目上的歸屬處,也就是國家聯盟的許可之後才能動用部隊。
「就算解開保全系統,仍有傑出的傭兵恭候大駕,這對Ninja Master來說,應該是相當令人雀躍的場面吧?」
「一點也不雀躍。」
最理想的是在不被發現的狀況下潛入,迅速地偷出目標物,再次不被發現地脫逃。
可是這期望不大現實。
「另外,我沒有收到她曾罹患『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情報。」
「——這樣啊。」
若是如此,那時候他看到的「變異」不是「李維加爾多症候群」的末期癥狀,而是突發性的「變異」。
緣拿出自己的「布洛托」,利用連接線從小蝦米的「布洛托」接收有關愛絲梅勞妲·潔卡的情報。
「怎麼?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或許是從緣的表情看出什麼,小蝦米整雙眼亮了起來。他那聰敏、精明幹練的舉動讓緣苦笑。
「小蝦米,你有跟『變異』者對話過嗎?」
緣試探性地開口詢問,沒想到小蝦米像是陷入沉思一般沉默不語。
「怎樣啦?」緣催促後,他左右搖晃手指,開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