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1

女性的直覺是令我驚異的。

在一切形式的搶答或競猜活動中,她們的成績遠優於男人。往往是,男人們剛開始想,她們卻早巳衝口道出答案。而且,一半情況下是對的。

男人是憑了學識才聰明起來的。女人卻是憑本能顯得格外聰明的……

少女們從愛情小說中間接品咂愛情滋味兒。她們對浪漫愛情的幻想後邊連著對美好婚姻的幻想。但是半老不老的女人們和半老不老的男人們內心裡所幻想的,直接的就是婚外戀。因為她們和他們,大抵都是已婚者。尤其她們,恰似《廊橋遺夢》的女主角弗朗西絲卡是做了妻子的女人一樣。這樣的女人們的內心裡,要麼不再幻想愛情,要麼幻想婚外戀。

高等教育教給人思想的能力。而思想是幻想的「天敵」。正如瓢蟲是蚜蟲的天敵。

愛、情慾和性,尤其在小說和電影中,越來越趨向於低俗、猥褻、醜陋、自然主義(下流的自然主義),越來越不聖潔了,甚至談不上起碼的莊重了。彷彿原先由於某種錦緞價格昂貴雖心嚮往之卻根本不敢問津,甚至經過布店都繞道而行,忽一日暴發了,闖人大小布店成匹地買。既不但買了做衣服,還做褲權做背心,做鞋墊做襪子,做床單做檯布。而新鮮了幾天就索興做抹布做扼布了。幾乎凡叫小說的書里都有愛都有情慾都有性,就是缺少丁關於愛的思想關於情慾的待意關於性的美感。

愛的主題並不一定只能或只許開出美的花朵,在現實中往往也能滋生出極丑和極惡。

性愛在中國當代小說中,幾乎只剩下了宮能的殼。這殼裡已幾乎毫無人慾的靈魂。

我對「肉麻的溫情」五個字相當困惑。反覆咀嚼,幾經思考之後,困惑依然存在,絲毫未減。由我想來,溫情乃是愛的相當重要的「元素」。

沒有溫情的愛情是根本不可能的。正如沒有氧的空氣根本不是空氣一樣。

他是一個相當理性的,相當謹慎的,力求不使讀者感到倔執,力求不使自己和自己的作品因偏執而遭到讀者排斥引起讀者逆反的作家。

讀過許多關於愛情的小說之後,我已經變得不大容易被愛情故事所感動了。《廊橋遺夢》這個故事本身也沒太感動我。它使我聯想到我們中國的《白蛇傳》和《梁山伯與祝英台》。後者在張揚愛的浪漫和詠嘆愛的執著方面,實在不是《廓橋遺夢》所能婉美的。談到「偉大」,無論故事本身想像魅力的偉大,還是男女主人公身上所具有的感天地泣鬼神的愛力(用沃勒的話叫做「激情」)的偉大,都遠遠地超過《廊橋遺夢》。簡直不能同日而語。相愛男女的靈魂化為彩蝶這一種浪漫想像,從小就使我折服之極。而《白蛇傳》中的白娘子這一女性形象,我認為在人類藝術創造史上,更是前天古人,後無來者。蛇是多麼可怕的東西!蛇而為精,一向意昧著邪惡與兇殘。希臘神話和羅馬神話中,蛇精蛇怪一再伴著毒辣之神出現。只有在我們中國的《白蛇傳》中,成為愛、美、善、剛勇、柔情忠貞、視死如歸的化身。白娘子那種對愛寧人負我,我絕不負人,那種為愛不借赴湯蹈火,不藉以千年修鍊之身相殉,那種雖被鎮在塔下卻愛心不悔的痴,真真是人間天上愛的絕唱!真真令世世代代的男人們永遠的自愧弗如網!只不過《白蛇傳》也罷,《梁山伯與祝英台》也罷,都因其神話性和傳奇性,沖淡了當代性,不再能令我們當代人感動了。

是的,最感動當代人的愛情故事,必是發生在當代的愛情故事。

當代人看「三國」既不會掉眼淚也一點兒不替古人擔憂。

當代人看《秦香蓮》也不再會一把鼻涕一把淚大動感情了。

可是哪怕極平庸的當代愛情故事,也會至少吸引當代人中的一部分。

我絲毫也不懷疑,將要拍成或已經拍成的電影《廊橋遺夢》,一旦在國內上映,將使我們的觀眾趨之勞駕。而翻譯小說一旦印上「美國最暢銷」一行字,在中國若不暢銷便為咄咄怪事了。這一國與國的文學溝通現象,真是深含耐人尋味之處。婚外戀是一切中產階級中年女人們最經常的幻想遊戲。這幾乎是她們世襲的意識特權。這一特權絕對地不屬於處在社會物質生活底層的中年女人們。

我有時討厭一個中產階層特徵顯明的女人,甚於討厭柳絮。在春季里,在柳樹生長出嫩綠的新時之前,柳絮飄飛漫舞,落在人的身上和頭髮上,是很不快的事。尤其落滿人家的紗窗,那紗窗若不徹底刷洗,就透氣不暢,起不到紗窗的作用了。中產階層的顯明的特徵,再加上顯明的「中國特色」,你如果稍有社會學常識,那麼你想像一下昭,會使女人變得多麼酸呢?

中國的中產階層女人們,頭腦中的「新興」階層意識是相當強相當敏感的。正因為她們是「新興」階層的女人,她們隨時隨地都要刻意地顯示這一點。這也是她們多少有點兒令人反感的地方。

《廊橋遺夢》這一美國式的當代愛情故事,帶有似乎那麼純樸的泥土氣息,好比剛從地壠拔出來的蘿蔔。

可是由弗朗西絲卡的中國姐妹們看來,卻好比是一幅鑲在金框子里的畫。那無形的金框子是當代美國本身。她們是多麼想縱身一躍,撲進那像框里,當一回弗朗西絲卡,足過一把婚外戀的癮啊!但是這對於她們,是比獲得一份美國綠卡還難上加難的……

在這種閱讀心理下,她們的被感動其實是大打折扣的。

《廊橋遺夢》是我所讀過的最純粹的愛情小說。也是我所讀過的最簡單最膚淺的愛情小說。它在美國的暢銷顯然與它是最純粹最簡單最膚淺的愛情小說有關。在中國的暢銷也顯然是。

最純粹最簡單最膚淺的東西,往往使很全面很複雜很深刻的東西處於尷尬之境。時代正在向使一切事物皆朝純粹簡單和膚淺的方面發展。正如電腦研製的越來越精細越來越複雜,乃是為了使我們的頭腦變得越來越粗陋越來越簡單。

在我讀過的愛情小說聽過的愛情故事看過的愛情影視中,十之八九都以情為愛的具有持久韌性的紐帶和牢固基礎。

任何事情,無論它與我們的生活的關係多麼密不可分,無論它在我們的生命意義中佔有多麼至關重要的位置,以及它對我們的人性需求給予多麼美好的享樂,當它一旦被誇張到至高無上的程度,它的本質也就被扭曲了。那誇張了的它的「斷想」,也就同時顯得幼稚可笑了。

在文學的老生常談中,有時重複本身即意義。有時另一種「包裝」即價值。這是一個文學躲閃不開的停論。

康司丹斯當年反叛了她所屬的那個階級,和它的一切虛偽道德。

弗朗西絲卡皈依了當代人對「家庭」的傳統觀念,使自己成了一個「好女人」的當代「樣板」。這種頤依,也是極具挑戰性的。在一個家似乎可以任意摧毀的當代,弗朗西絲卡似乎是一個獨樹一幟的女性。

康司丹斯在她所處的那個時代的勇敢選擇,具有女性個體的積極意義。弗朗西絲卡的選擇,則順應了社會的暗示。前者將被女人所嘆服,後者將被社會所嘆服。前者征服女人,後者征服男人。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中,不乏深刻,但毫無感人之處。《廊橋遺夢》中,毫無深刻,但不乏感人之處。

在人類家庭和愛情的矛盾日益顯現之際,在西方人力圖從矛盾中尋找到可能緩解的藥方的當代,中國人所面臨的家庭和愛情的矛盾,將在下一個世紀像地球上的能源污染一般空前嚴重。而且絕不是《廊橋遺夢》之類藥方所能緩解的……

「腐敗」在中國已不止是一個政治詞。

它已開始蔓延到我們社會的各個層面,我們生活的各個方面。

今天是精神。

明天是性和愛。

《廊橋遺夢》,是在中國人之性和愛的準則大塌陷前,從美國飄來的一隻好看的風箏。

我們其實正站在即將出現的塌陷巨坑的邊沿上,望著那風箏,頭腦中禱告著腐敗的邏輯和「真理」,期待著在墮落中獲得「新生」……

儘管我覺得自己正從高空向一片地球的「潰瘍」降落,但我還是希望立刻就降落在那一片「潰瘍」上。人非鳥,沒翅膀,在空中運行久了,心裡總不那麼踏實。哪怕是一片沙漠我也願先降落一下,定定心。何況我知道,真正迎接我的,將是一部分人類創造的大都市的繁華與文明……

某些日本人,對於日本與「改革開放」後的中國的關係,是比普遍的中國人更在乎的。某些日本人非常明白,日本若想在西方世界的國際關係中獲得好感,樹立優良的國家形象,目前仍是相當難的。日本若想在亞洲的國際關係中獲得好感,那麼首先必須獲得中國的好感。而這又必須從日本人能獲得中國人的好感開始。舍此,日本不能在亞洲樹立起優良的國家形象。那麼也就意味著它不能在全世界樹立這一形象。

中國歷史中出現過許許多多抵抗型的女人。她們的抵抗有時頑強剛烈到誓死如歸的地步。在男人強迫纏足的歷史年代,不少女人僅僅為了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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