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2

中國當代中產者階層令人最為不安的一種負面社會影響,乃因障礙了某些政治家及某些官員的耳目,使他們對國情和民情的了解自置局限。

營造中國當代大文化的「文化人」們,其實充當著不怎麼光彩的角色。他們有時過分賣力地粉飾太平,裝演盛世,將中國大感覺的種種優患濾去了,虛化了。更嚴肅地說,當優患成禍之時,這也是一種罪過。

綜上所述,我們縱觀中國當代中產階層的成分構成,必會感到,這一階層似乎缺少某種至關重要的成分。此困惑沒錯。它缺少的乃是知識分子這一成分。在世界上任何一個階層成分構成合理的國家,知識分子都是中產階層的主要成分。

中國當代中產者階層似乎缺少某種歷史的背景,這使它的總體階層形象未免顯得過分單薄,是一種平面的「紙板形象」,而非是一種雕塑般的立體形象。

中國當代中產階層——好比大觀園裡的頭等丫囊忙裡偷閒為情人匆匆趕做的一隻繡花枕頭。

中國之中產者階層,如能加人「正宗」知識分子們這一種「茶葉後」就好了。

「科研」和工業落後主要由於教育內容和制度的畸形。

這是中國近代史上的有識之士都深批痛伐過的。

「文人」當官,並不全為著「治國平天下」,也為著一生的榮華富貴。因為「書中自有顴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所以在他們想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力士拔靴、貴把研墨」之類,純粹是「文人」們編出來的,是「文人」為「文人」鍍金身。既滿足著「文人」們一心想當官的精神寄託,又似乎雪洗了大多數「文人」們一向「摧眉折腰事權貴」的屈辱。

幾乎中國一切文人、一切知識分子,似乎皆不太情願正視李白也是想當官的,當不成官了也是很失落很苦悶的這樣一個事實。因為那麼一來,偶像傾斜,自己們的形象也是會大受損害的。

至今,幾乎中國一切「文人」,乃至一切知識分子,總是齊心協力地、心照不宣地維護著李白不願當官的高傲名聲。而在這一點上真正高傲得起來的,卻只見越少,不見增多。

中國古代「文人」一旦當不成官,終生布衣,並且家無祖業的話,其生活境況,也著實的可憐。

而在中國,國即黨,黨即國。

中國兩類知識分子的心理,既不但餘悸難消,而且感激椎恐不誠。有些人是發自內心的感激,獲得「解放」的亢奮並不摻假。有些不過是做戲,心中其實耿耿於懷。耿耿於懷固然有可以理解的一面,做戲給人的印象卻無論如何也是不舒服的。

我們這一個民族,即使在知識分子階層中,也是非常善於由衷地呵護這一「慣例」的。不懂這一點的人將被視為蠢蛋。

中國當代知識分子嚮往官職,熱衷於追求官職的另一種心理邏輯傾向是——覺得是官了,才意味著獲得了當局最大程度的器重,才意味著被信任到家了似的。

而這是極典型的,中國古代「文人」鑽文求官的心理特徵。

在這一點上,中國當代知識分子皆大同小異地有些「文人」化了。而「文人」們卻並沒怎麼知識分子化。

因為在知識分子的意識中,據我想來,在價值取向方面,哪怕是在關於個人之功利的價值取向方面,似乎應是將自己對知識成就的追求放在第一位的,而不太至於將做官誤認為是對自己人生的「終極關懷」。

對於一個國家而言,如果人們不以移民國外為幸運和幸福,那麼證明這個國家的確是富強了。

對於知識分子,如果不以攀權做官為一等人生前途的選擇,那麼證明知識分子的確是開始憑著知識實力而自信而自立了。

「知識就是力量」這句不朽的名言,在商業時代,似乎具有,而且應該具有另外的意昧。

那就是——知識分子憑他們所擁有的知識實力,具體說是「科研」成果、文化成果、學術成果,概言之是一切「知識產權」——既不但對社會和時代作出應作出的貢獻,亦應而且能夠對提高自己家庭的生活水平負起責任。

如果一個國家的學者、教授、專家們居然連中產階層的生活水準都達不到,那麼,如我前邊在分析中產階層時所指出的那樣——這個國家的中產階層的質量可想面知。

國家管理者們的責任乃在於,在挑戰尚未成為咄咄逼人的事實的時候,預料到某一行業所定會受到的衝擊,成功面又穩妥地疏導那一行業的從業者轉向他業。好比在三映工程動工之前遷民,而不是在動工之後。

之前和之後的差別就是「下崗」、「待業」和失業。

但中國的轉折太快。並且連力和連鎖影響太巨大,使國家管理者們根本來不及調遣自如。又因中國人口太多,重工業隊伍巨如蟒象。而方法又只不過是「曹聰稱象」式的方法。除此古老的方法,中國人還沒找到另外更好的方法。起碼目前還沒找到。於是重工業隊伍中的一半以上人,從工人到科技知識分子,成了比重象體的一般「石頭」。曹聰用一船石頭稱出了大象的體重以後,那船石頭大約也就永遠地留在河邊了。

知識結構退化了知識能量減弱了的知識分子,理應受到比目前更好一些的關懷。正如一句名言說的:「曾經寶貴過的東西,即使不再寶貴了,仍應認真加以保藏。否則,你的損失將是人性情慷方面的。」

放眼世界,大概只有中國才「出產」這樣的,每月僅拿幾十美元至一百多美元的知識分子和高級知識分子。

他們升華了「中國特色」這句話。

中國人,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物,是國家領導也罷,是「大腕」明星也罷,是「走紅」作家也罷,是春風得意的新興資本家也罷,在他們面前,你其實都沒有什麼值得自視甚高的資格。

除了中國的士兵,在「奉獻」這面心鏡前,沒有其他的什麼中國人,比這樣一些中國當代的知識分子更無愧色!

處在中國中產階層和平民階層生活水準之間的知識分子構成的群體,好比一隻包含著眾多小球的大球——它的外表是脆薄而透明的,小球之間並沒有什麼黏合劑黏合著。它主要是由傳統心理和歷史影響推向一起的。

傳統心理正在瓦解。

歷史影響正在消弭。

在二十一世紀的頭十年,這外表薄脆而透明的大球,必在商業時代的劇烈外力作用下爆破崩散。小球們將隨力滾向四面八方,被其它各個中國階層分而納之……

我祈祝「它們」更多地「滾」向中國之中產者階層,並摻人「養麥皮」中去,為中國之中產者階層這隻「枕頭」起到「茶葉後」的良好作用。倘「它們」竟不幸統統「滾」向了中國平民階層,那麼既不會是平民階層的榮耀,也不會是「它們」自身的情願。而只意味著是中國的現代遺撼。

因為,中國之平民階層太龐大,知識分子難以靠自身的素質影響一個龐大無比的階層。其結果將必然是——龐大無比的平民階層「消化」掉了它所吸納的知識分子,使他們最終變成為曾經知識化過的平民,甚至貧民。

知識分子自身作為階層的時代,在中國近當代歷史上根本沒有形成過。以後也難以再形成。

中國工人自建國以後,社會地位,或曰「政治地位」一直被奉捧於幾乎至高無尚的地位——「領導階級」的地位。

所謂「政治地位」一詞,我認為,中國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後,是最該被夾人中國歷史中不再重提的詞。或者,將這一詞拋還給政治家和政客仍罷。普遍的中國人,其實只要在公民權方面和法律方面與他人平等的「社會地位」就足夠了。而所謂「社會地位」,又當然是與經濟地位發生密切聯繫的。財經濟地位處於社會最低水準的一切人們來說,再高的所謂「政治地位」都意味著是幻田和幻得的榮耀。

在二十一世紀,不管任何國家,對任何一個頭腦正常的人而言,以上觀點都應是一種「思想進步」的共識。反之便是反進步的。於民眾方面是不可救藥的愚民意識。於執政階層則意味著是愚民統治。

中國工人目前所面臨的「下崗」問題失業問題,不但關乎他們本人之命運,直接地、密切地關乎著他們的父母,亦即中國最早一代工人的晚景生活的起碼質量,也直接地、密切地關乎著他們的獨生子女的身體和心理能否健康成長。

經濟基礎充當媒婆,比任何戲劇和小說里的媒婆,甚至比《西廂記》里那位聰明絕頂又古道衷腸的小紅娘更有成功的把握。

平民的女兒們,幾乎不可能有所謂愛情的自由。如果她們出落得美貌,則她們必意昧著是家庭惟一有希望中頭彩的「黃金證券」。同時,有權勢、有地位、經濟基礎較優越的男人們,也必躍躍逐色,從四面八方包圍她們,取悅她們。十之八九的她們原本對愛的純真,最終都將發生擅變,大量地摻人非愛的因素。

中國古時有這樣—句話——「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員」。「三百六十」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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