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1

用一句話說出的思想也許接近著正確;用十句話說出則就意味著並不怎麼自信了;反反覆復說的話往往離正確甚遠——這本書里充滿了此類話。此類話提供給人們的惟一的意義是,惹起批判的衝動。

誰心裡起了這種衝動,證明誰已在思想著了——我以我的片面和偏激,促使讀者享受自己思想著的愉快……

發達而先進的生產力,決定著經濟基礎的雄厚盈實。雄厚盈實的經濟基礎,是以商業的空前繁榮為標誌的。空前繁榮的商業是衝壓機床。它反作用於生產力,是使生產力成為一柄梳齒排列緊密的梳子。甚至可以說,已不再是一柄梳子,而彷彿是一柄——蓖子。

繁榮昌盛的經濟時代,對人類社會而言,乃是效果最理想的「洗髮劑」。階級這一縷膠和在一起的頭髮,遇此而自然鬆散開來。經生產力這一柄蓖子反覆梳理,板結消除,化粗為細。

於是階級被時代「梳」為階層。

於是原先較為共同的「階級意識」,亦同時被時代「梳」為「階層意識」。

人類社會由階級化而階層化,意味著是由粗賂的格局化而細緻的布局化了。

格局是極易造成相互對立的存在態勢。

布局是有望促成相互依託的存在態勢。

而這是人類社會的一大進步,一大幸事。

一批貪官污吏的存在,以及他們的在經濟領域內依仗父輩權勢與奸商勾結牟取暴利的子女們的存在,的的確確證明著「官僚資產者階層」和「官僚買辦者階層」日趨形成的可能性。

這是一種誇大了予以評說會被斥為「左」,而輕描淡寫地予以評說甚至態度暖昧地替之掩丑則等於遮掩了腐敗現象。

站在這個兩難之點上的一切大小官員、一切知識分子,乃至一切中國人,除非矢口不談腐敗二字,若談,自己們首先就都難免地尷尬了。

且莫以為他們富起來了便都是些非常之幸福的中國人了。其實,除了在資產的佔有方面和優越的物質生活的享受方面他們足以高枕無憂而外,他們內心深處依然是鬱悶多多的。依然是些備感失落的中國人。老百姓的鬱悶和煩惱是可以找個傾訴對象訴說的。

老百姓是有權力通過發牢騷甚至詛咒罵娘對現實宣洩不滿的,他們卻喪失了這種宣洩的權力。

他們和老百姓之間的鴻溝,是再也沒法兒填平了。起碼在他們這一代是設法兒填乎了。面他們的上一代,亦即他們的父輩們,原本是些曾為拯救中國老百姓的命運出生人死,功勛卓著,因而曾深受中國老百姓愛戴的人物。這一種關係的失落,乃是他們於中國當代諸種失落之一種。最心有千千結之一種。最欲說還休之一種。最惴惴不安之一種。

「文革」粉碎了他們的理想,嘲弄了他們的志向,顛覆了他們的世界觀。正如硬性地、完全不可抗拒地改變了正在成長著的千千萬萬中國青年的人生軌跡一樣。在文化、藝術、教育、科技、文學和學術等等領域,中國的高於子女是很難有所作為有所成就的。他們從小就距這些領域甚遠,而離中國政治太近。在他們自己以及他們家族的觀念中,從政才應該是他們的第一選擇。這一點尤其體現在高幹之子們,以及他們的父母們的思想意識里。在中國共產黨執政的前幾十年中,這一點幾乎成了一種根深蒂固的「思想傳統」。

他們最是中國一些處於「不可名狀」之狀態的人。

他們總擔心中國哪一天又發生「文革」般的動亂。而他們多年來苦心聚斂的家財私產頃刻化為烏有。不管誰向他們保證這一種情況是絕不會發生的,都不能徹底打消他們的憂慮。

好比孔乙己數茴香豆,覺得實在是「多乎哉?不多也!」

「他們」中的男人,是些缺少友情的男人。因為聚報於他們身窮的,十之七八是正圖利用或攀附於他們的男女。他們必得提防那樣一些男人的手趁他們不備伸人他們的衣袋。他們必得經常告誡自己,別一次又一次被親愛於他們的女人顛覆了他們的夫妻關係。因為每一次夫妻關係的破裂,對別的男人們是多麼心力交瘁苦不堪言的過程,對他們其實也同樣是。有錢人之離婚,有由於有錢而造成的別種樣的麻煩。

文化層次較高的,人格獨立精神較強的,不太容易為虛榮所惑的男人和女人,一般不會輕近他們的社交範圍。他們也從內心裡很輕蔑那樣的男人和女人的高傲清貧。素質太差,文化層次太低的男人和女人,也根本沒機會結識他們。追隨於他們左右的,幾乎永遠是一些精明的、專善仰人鼻息的、推他們馬首是瞻的、不恥於時時表達忠心的,介於有自尊和汲自尊,有身份和投身份,卑俗和斯文,優秀和平庸之間的男人,以及年輕的、漂亮的,介於單純與不知廉恥,浪漫與放縱,多情與多智,現代與現實,天使與妖姬之間的女人。某類人們因具有太顯明的被攀附的意義和被利用的價值,身旁也就大抵只能聚攏著些介於優秀和平庸之間的男人,以及作派現代目的現實的女人了。

這符合人類社會的寄生規律。像他們利用他們父輩的權力能量和影響一樣,他們自己的能量和影響往往也被直接或間接地藉助與利用。他們有時會對那樣一些男人或女人心生厭惡,棄之如棄舊履。但有時也會遭到那樣一些男人或女人的背叛——當他們身價跌落在特權階層漸漸失寵之時……

其實他們內心都曾封閉著一般強烈的激情。那激情更適於通過慷慨激昂政治演說,運籌帷幄機智幽默的外交談判,身臨戰爭前沿麾下千軍萬馬指揮若定來體現。然而在今天,這太是過去時的「童話英雄主義」式的嚮往了。他們也早巳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們內心裡的激情的火苗都漸漸熄滅了。

他們的「不可名狀」的狀態,說到底是這麼一種感覺——既不甘心一輩子像他們現在那麼活,一輩子做他們現在所做之事,又前瞻後顧兩茫茫,找不到另一種或比現在更好的活法,以及比現在所做之事更能體會到滿足感的事。

讓我們來說說「他們」中的女人們。據我看來,作為女人,她們十之七八其實是不怎麼幸福的。

她們的身份與其說是妻子、是母親,莫如說更像是同事、老闆秘書、經紀人、股東、「大內總管」或後台老板。

針對於她們,似乎反過來說更為恰當——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不幸的家庭卻都是相似的。

是的,由於相似的背景,相似的原因,相似的情況,她們婚姻上的失敗以及家庭生活的不幸福,也都自然而然地帶有了相似性。

她們是些當代中國的「安娜·卡列尼娜」。

任何事物都是有生命的,從愛情到一種思想到一個政黨。而舉凡有生命的事物,皆都是有生命的周期現象的。十二三年是普遍每一個人的生命的周期。兩個周期交替之際,人的健康與病弱狀態顯明。思想的生命要比人的生命長久得多。它是精神生命界中的銀杏樹。儘管如此,既沒有不死的銀杏樹,也便沒有所謂不朽的思想。

如果我們心平氣和地想一想,則我們就不得不承認,某些堪稱偉大卻很古老的思想,對於我們當代人的頭腦來說,其光耀已如遙遠的銀河系盡頭的一顆墾一樣暗淡了。

新的思想的芽,通常都是生長在古老思想的幹上的。

腐敗的嚴重,顯然與它的生命周期有著一種內在的可能是必然的關係。

在成熟的商業時代,政治權力,尤其人亡而易的政治權力,根本不可能隔代產生將帶來實際利益的神奇效應。

只要別太過分,只要別太肆無忌憚,只要別太貪,適可而止,只要今後不再那樣了,只要把經濟真正搞上去了,能使咱中國老百姓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來,別弄得今天一批下崗的,明天一批失業的,人心惶惶,人人危機,對他們那點兒擺不上檯面兒的破事兒,中國老百姓其實可以貓頭鷹似的,睜隻眼閉隻眼,裝成大傻帽,裝成什麼都沒瞧在眼裡的樣子……

中國的「富豪」們究竟有多少?排在前十位或二十位的又究竟該是誰們?一個中國人又究竟擁有多少家業才算得上「富豪」?這其實不但是一個中國謎,而且似乎也是一件莫衷一是之事。

對於中國新生的資產者階層,我這裡也可介紹一種簡單的分類法——誇富型的或隱富型的。當然,這種分類法,僅適用於他們中的某些人。對於這某些人,也不是非此即被。但是只要留意觀察,卻都不難從他們身上看出以上兩類的特徵。

誇富型的——惟恐人們不承認他們是「富豪」。很在乎自己是第幾「富豪」。被承認是,或不被承認是,又似乎意昧著他們的社會地位和全部尊嚴,得到或沒得到普遍的公認。是第一或第二的區別,於他們,如同奧運會上的金牌或銀牌或銅牌的區別。在常人們想來,已然是「富豪」了,幹嘛還非要爭個是第幾呢?這在常人們實在是難以理解的。而在他們想來,已然是「富豪」了,於嘛不爭做第一呢?好比參賽的運動員一般都想競爭到金牌一樣。常人們覺得那是夢。他們覺得那不過是幾級台階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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