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搖月住的特別病房,一般病房中確實有人的氣息。背後的門外傳來腳步聲、物品掉落的聲音,還有人們的談話聲。但只要在醫院,無論是哪種病房,看向眼前的病床便會使人心情低落。
卡利姆的視線前方,躺在床上的蕾莎雙眼緊閉。她的呼吸十分穩定,幾個小時前還在聊天的情景彷佛做夢一般,乍看之下只像是睡著了。
「卡利姆,我進來啰?」
聽到聲音回過頭,宮古碰巧穿過藤蔓帷幕。她穿著一如既往的白袍,一瞬間讓人誤以為是醫生進來了。
「聽醫生說,總之只要靜養就沒有問題。現在蕾莎的家人也正在趕來這裡。」
「是嗎。」
聽到這句話,卡利姆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蕾莎昏倒後,在依照宮古的指示進行急救時、陪著蕾莎一起抵達醫院時,他都有如行屍走肉。
又會變成搖月那樣。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抹去這份不安。
「那她已經沒事了嗎?」
「再怎麼說也只是精靈匱乏而已,在一般病房解決就是證據。稍微讓她睡一下就會醒了。」
「太好了……」
卡利姆深深鬆了口氣,宮古不發一語摸了摸他的頭。卡利姆並沒有揮開她的手,任其擺布。
沉默持續了一陣。
在只有蕾莎的呼吸聲靜靜響起的病房中,卡利姆與宮古一同度過不發一語的時間。
「我說,宮古。亞歷斯泰爾會怎樣?」
卡利姆的這句話在病房中格外響亮。這比起疑問,更像是在確認自己的預測是否正確。
「精靈指數持續下降,沒有上升的跡象,所以這樣下去絕對不可能好轉。話是這麼說,我們也不是沒有採取對策。如果真的沒有辦法,我們也跟羅莎莉老師說好,要從坎德拉森林運精靈來了。不過最好的方法當然是以拂灰儀式從精靈圈呼喚精靈下來就是。」
她剛才說的話如果屬實,意味著就算灰層雲繼續增厚,還是能繼續在亞歷斯泰爾生活吧。
雖然會有不少人離開都市,但亞歷斯泰爾仍會繼續存在。
「可是啊,到了那時,跟學姊一樣昏倒的人會——」
「一定會增加。能從森林送來的精靈量也有限,這裡會變成擺脫不了慢性精靈缺乏的城市。」
這種未來並非不可能發生。宮古就是因為比卡利姆更篤定,才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而這鞏固了卡利姆的意志。
「宮古,你剛才是不是說,以拂灰儀式呼喚精靈是最好的方法?這是不是就代表——」
「是啊,搖月要飛。」
啊啊,果然沒錯。從宮古口中聽到這個事實,卡利姆心中萌生的,不是一如既往對不顧己身的搖月的憤怒,也不是不知搖月為何而飛的困惑,而是與心中所想相符的認同。
搖月要飛。就算有失去生命的危險,也要驅散心中的一抹寂寞。
這太蠢了,不要為了這種小事冒生命危險。要說這種話十分容易,但如此一來他又會和搖月爭吵。
這麼做沒有意義,跟過去完全沒有改變。
「這樣不行。」
「卡利姆……?」
想飛的搖月與想讓她飛的宮古他們,少女的願望和大人們懷抱的希望相互切合。儘管有上次失敗的陰影,也不足以成為不該這麼做的根據。再怎麼說,想改變現狀別無他法。
既然如此,卡利姆想,就讓自己設法解決這個不確定因素吧。
「宮古。」
「怎樣?」
「我能跟她一起飛嗎?」
「你在說什麼啊?」
宮古一定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卡利姆緊盯著沉睡中的蕾莎,看不見她的臉。
「我會一直供應她精靈。這麼一來她就不會因為〈暴食〉昏倒,能繼續飛行了吧?我問你,這樣可不可以?」
「什麼可不可以,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也知道為什麼拂灰儀式只能由一個魔法師舉行吧?」
「嗯,我知道。」
這種事情卡利姆百般了解。複數魔法師同時進行一場拂灰儀式,會互相干涉,使精靈們猶豫不定。他們會無法判斷該跟誰一起飛、該聽誰的話。若是灰層雲下的精靈們陷入混亂,從精靈圈呼喚而來的精靈們也會隨之減少。正因如此,拂灰儀式只能由一個魔法師舉行。這是常識。
「可是啊,我的魔法只有形狀漂亮而已。那麼寒酸的魔法,用她的魔法隨便都能蓋過去。要不然,我就待在劇場庭園裡。不上去天空,只在森林裡飛就好。可以嗎?」
「這麼說也是,這樣說不定沒問題……可是搖月會說什麼?」
「她啊,不知道。」
都吵得那麼凶了,卡利姆要是說要陪她一起飛,難保不會演變成爭執。
就算如此,卡利姆還是這麼想:
和過去一樣,他還是不了解搖月在想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搖月罹患了〈暴食〉這麼危險的疾病還要執意飛行,但繼續這麼說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眼前沉睡中的蕾莎不也說:
『搖月小姐飛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什麼。』
卡利姆也得好好面對這個問題才行。
十年以來,他一直抱著自以為是的想法。在這麼長的期間中,卡利姆沉浸在自己先入為主的思考中,不肯好好面對搖月。
「我說,宮古。」
「幹嘛?」
「我如果說搖月很寂寞,你信嗎?」
頭被戳了一下。
回過頭,宮古以超級傻眼的表情俯視他。
「你幹嘛啦?」
「戳了一下笨蛋的頭而已,你這笨蛋。你到底花了幾年才發現啊,笨蛋。真是的,受不了。你真的有夠笨耶,就是這樣屁孩才討人厭。」
「笨蛋來笨蛋去的講太多次了啦——!?不要打我啦!!」
「不要在病房裡吵鬧笨蛋。把蕾莎吵起來怎麼辦?」
宮古垂頭深深嘆了一口氣。這用全身罵卡利姆笨的動作讓他生起悶氣,但她說得應該沒錯吧。
十年間一直唱獨角戲的笨蛋。這就是卡利姆•坎德拉。
「話說怎麼了?你跟搖月怎麼了嗎?」
「吵了一架。」
卡利姆避重就輕地回答,宮古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臉。
「哼~算了,這樣也好。你就跟搖月一起飛一次吧。」
「謝謝。」
宮古抓了抓卡利姆乖乖低下的頭,接著突然擰了他的耳朵一把。
「呃!?」
「還有啊,給你個建議。別在一個女人面前提別的女人的事,你這笨蛋。」
▼
她穿上拂灰儀式專用的長袍。對平常就只穿黑色衣服的搖月而言,這沒有特別新鮮,但這身衣服對她來說也是守護自己少有的容身之處,不可或缺的要素之一。
魔法師中好像也有人會戴皮手套飛行,不過搖月不喜歡無謂地遮起自己的肌膚。她知道在天上飛行時,露出皮膚絕對比較舒服。
她的身體狀況難以說是完全康復。站著時雖然不致感到難受,但偶而造訪的胸悶卻是她尚未康復的最佳證據。即使如此,搖月對於再次舉行拂灰儀式仍舊沒有絲毫的猶豫。
相反的,如果不趁現在,逐漸增厚的灰層雲便會完全奪去她飛行的機會。這比因〈暴食〉昏倒還要令她難過。
搖月懷抱著這種急迫感穿好長袍。
手裡拿著掃帚的她爬上劇場庭園。在亞歷斯泰爾中最深幽黑暗的森林裡,樹叢間飄然飛舞的精靈們黃綠色的磷光今天更顯存在感。
「雨。」
受雨水浸濕的森林中,精靈們的磷光模糊地透了出來,水滴敲打枝葉的聲音強調了沉默的存在。站在寂靜無聲的林間,搖月陷入整個世界只剩她一個人的感覺。
搖月甩了甩頭揮去這份錯覺。
不對。搖月在這個世界上早就是孤單一人了。
自從跟卡利姆約好要去看星座的那天開始,搖月就因為罹患不能與任何人交流的病,唯一的朋友又離她而去,使她一直獨自在空中飛翔。
並非說不定是一個人。她就是一個人。樫宮搖月是自己一個人。
「……」
搖月不管頭髮跟長袍是否沾上了濕氣,行走在森林裡。
她心中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觸。
接下來即將舉行拂灰儀式的興奮也好、上次失敗造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