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關於影響
禪是佛家一個宗派的人生之道。它屬於佛家,因而修持的目的相同,至少是基本上相同。小異是達到目的的辦法。這有客觀原因,是為了能存在,能延續,不得不中土化,不得不向世俗靠近。化,近,產生異。有人特別看重異,於是也就特別看重變,說禪的骨子裡已經是道家,甚至以不守清規的僧人為證,說其末流成為縱慾主義。我不同意這種看法。一切人間事都要變。變有大小:大,改動基本;小,不改動基本。在這兩類變中,禪的變是小的,是修正,不是背叛。即如與道家的關係,禪吸收道家無為、任自然等成分,是因為兩家有相通之處,這是取其所需,不是盡棄其所學而學。因此,縱使吸收,大別還是照舊保持著,這大別是:道是基於「任」之,禪是基於「舍」之。舍,是因為認定人生是苦,想滅苦,就不能不視情慾為蛇蠍,世間為苦海。自然,這是就根本思想說;至於表現於外,那就可以五花八門。但性質還會有分別,以自由無礙為例,同樣的行為,甲沒有動情,是禪;乙動了情,是敗道。禪要求的是不動情的心境湛然,所以還是佛家一路。這禪的一路,由隋唐之際算起,經過唐宋的興盛,元明清的風韻猶存,一千幾百年,在文化的領域裡活動,勢力相當大,這有如風過樹搖,自然不能不產生影響。
最明顯的影響是各地有許多禪林,有不少人出了家,到那裡去真參禪或假參禪。這是禪門之內的事。本章所謂影響是指禪門之外,譬如城門失火,城門不算,只算被殃及的池魚。
文化是非常複雜的事物,現象難於理出頭緒,講因果就更難。禪,作為一種人生之道,是文化整體的一部分,與其他部分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而關係,絕大多數是思想方面的,想條分縷析,說丁是丁,卯是卯,太難了。難而勉強求索,有時就難免臆測,因而會錯。為了避免牽強附會,只好取其大而舍其小,取其著而舍其微。
思想的影響,有如水灑在土地上,四散,浸濕鄰近的土。
能浸濕是水之性,鄰近的土受影響不受影響,可以用是否浸濕來檢驗。同理,其他事物是否受了禪的影響,也要用是否吸收了禪之性來檢驗。禪之性是什麼?人人可以意會,可是想明確而具體地說清楚卻不容易。勉強說,大致包括四個方面:一是「認識」方面,是:世間塵囂可厭,應舍;自性清凈,見性即可頓悟,即證涅槃。二是「實行」方面,即如何立身處世,是:悟後一切隨緣(近於萬物靜觀皆自得),自由無礙,並可化逆為順(視不可欲為無所謂)。三是「受用」方面,是:心境湛然,不為境移,不為物擾,無煩惱。四是「表現」方面,是:因為深入觀照,體會妙境,無執著,所以言行可以超常,有意外意,味外味。總說一句,是有世外氣,有微妙意。
以這樣的禪之性為標準,來檢驗它的影響所及,像是問題不大了。其實不然。其中一個很難解決,是池魚方面,表現像是與禪為一路,但究竟是否即來於禪,有時也很難說。難說,一個穩妥的辦法是少說,就是上面說過的,要取大舍小,取著舍微。此外還有範圍問題。我一直認為,禪的影響面遠沒有凈土大,因為悟要有比較多的知識資本。這是說,難於擴大到士大夫以外。就是士大夫,絕大多數熱而冷不起來,恐怕也是相識並不相親。不過,情況也可以由另一面看,即所謂耳濡目染,沒有多少知識資本的,也未嘗不可以受些影響,如琴操是地位卑下的歌妓,傳說與蘇東坡參禪頓悟就出了家。
此外還有程度問題。程度深的可以是真正逃禪,淺的就不過是官場失意之後,作兩首淡泊的詩,表示富貴於我如浮雲罷了。這類問題,也只能用取大舍小、取著舍微的原則來處理。
這樣的一些問題撇開之後,為了頭緒清楚些,想把影響分為兩類:一類是學術方面的,另一類是生活方面的。這一章談前一類,包括屬於哲學領域的道學和屬於文學領域的詩學。
13.2道學
道學,也可稱為新儒學。儒學分舊新,是就演變的形勢說的。總的形勢是,治學重點由外而轉向內:舊儒學多講人倫,偏於外;新儒學多講心、性,偏於內。舊儒學指唐以前的,主要是先秦和兩漢。那時期,儒學著重講怎樣處理日常生活,怎樣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再向外推,鄉黨,以及行路之人,要以情理相待,出發點是仁義,如有過或不及,則以禮節之。多講要如此如此,很少問為什麼要如此如此。問為什麼是走向哲學或說玄學的傾向,孟子有一些,如講浩然之氣,講不動心。到《中庸》,像是更有意往這條路上走,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可是仍然是小國寡民,沒有多少人在這方面深思苦索。
新儒學興起於中唐,因為想考索行為的是非、善惡的由來等問題,於是深入鑽研「性」,並由性而鑽研「天」。這是追求仁義或善的哲理的根據。然後當然是以之為指導,決定應該如何「行」,即如何立身處世,以期超凡入聖。這種深追的風氣到宋明更加興盛。主題包括天(大自然或存在)、人兩個方面。天是宇宙論,研討一切事物之所從來。這弄明白了,可以有兩方面的用處:一是解決了知識的疑難,花花世界,千奇百怪,溯本推原,原來如此;另一是,人在天之下,或天之內,天明白了,就可以知人,即可以確知應該怎樣生活。在這方面,宋朝道學家費了極大的力量。自然,都只能坐在屋子裡冥想,亂猜。依常識可以推知,猜的結果必不會一樣。於是而有程朱的「理學」,陸王的「心學」(這裡統稱為「道學」),都以為自己獨得天人的奧秘。這是一筆非常複雜的帳。
其實,由現在看,也無妨說是一筆胡塗帳。幸而這裡不是想算這筆帳,而是想說明,一,消極方面,如果沒有禪,也許就不會有這樣大講心性的新儒學;二,積極方面,新儒學講天理人慾,講良知良能,確是受了禪宗大講自性清凈的影響。
這裡要插說幾句話,是新儒學由唐代起,許多大大小小的名家,都自負為純正的儒,與佛不同,而且大多排佛。與佛不同是事實,如不說人生是苦,不絕情慾等,都是犖犖大者。但其時禪宗的勢力太大,有關修持的理論和實行方面總有不少可資借鑒之處,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借來用用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借用,他們大概認為這是順著《孟子》《中庸》等向下鑽的結果。這自然也不錯。不過鑽,順著近於禪的一條路走,而不順著其他路走,說是未借它山之石,總是勉強的。回到本題,說影響,消極方面的「如果沒有」來於懸想,難得講清楚;下面專說積極方面,道學,由唐朝起,主要的各家都受了禪宗什麼影響。就本書說,這不是重點,又,如果談各家,略深入,就會陷入各式各樣的排列抽象概念的泥塘,而所得,至多不過是知道公婆各有各的理,有爭執,就不免都有所蔽。為了經濟實惠,以下講影響情況,都以「略」(只及其大)和「淺」(舉要點而少辨析)為準則,全豹一斑,算作舉例。
13.2.1李翱復性
講唐代道學,一般由韓愈講起,因為他是排老(道)、佛,樹立儒家道統,所謂撥亂反正的人物。他作《原道》,本之《大學》,講正心誠意;作《原性》,想修正孟子性善說而發揚光大之。其實這位韓文公,聲勢大而實學少。如排佛,還為作《論佛骨表》而貶了官,可是有時又不免偷偷地向禪師們飛眼色。《原性》,看題目是談大問題的大著作,可是內容卻膚淺得很,說性有上中下三品,上者善,中者可導而上下,下者惡,這是孟子加告子加荀子,是鄉愿勸架的辦法,凡舉起拳頭的都對,調和派。他還說到情,也是有上中下三品,與性相配,跟著調和。調和,有好處,是兼容並包;但也暴露出弱點,是東拼西湊,缺少主見。
所以由李翱講起。李翱,字習之,與韓愈是師友之間的關係,可是後來居上,在談性方面,造詣遠遠超過韓愈。這與禪大概有些關係。韓愈,傳說與大顛(寶通)和尚有點交往,從大顛弟子三平(義忠)那裡受到點啟發。李翱就不同了,與禪林交往多,如《五燈會元》卷五還為他立了專條,稱為「刺史李翱居士」,算作葯山惟儼的法嗣。那時他任鼎州刺史,據說是仰望葯山的道行,請而不來,所以親往請教。主要問兩個問題。一是「如何是道」,葯山用手指上下,然後釋義,是「雲在青天水在瓶」(意思是道無不在,各適其所適)。
另一問是「如何是戒定慧」(意在知修持的方法),葯山答:
「貧道這裡無此閑傢具。」李翱不懂有何深意,葯山進一步說明:「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閨閣中物捨不得便為滲漏。」(這是地道南宗精神,要重根本,不為常見所縛)高高深深的是什麼?推想不過是自性清凈,見性即可成佛。
性這樣重要,他不能不深思,其間或之前,當然會想到儒家的「性善」,「天命之謂性」等,於是感而遂通,寫了《復性書》上中下三篇,用儒家的話大講禪家的內容。如:
人之所以為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