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4章(1) 中土佛教

4.1源流說略

禪宗是中土佛教的一宗,想了解禪宗,先要略知中土佛教的情況。中土佛教來自印度,雖然有發展,有變化,但枝幹不能離根,尤其早期,是印度佛教的繁衍,因而就是講中土的,也不當數典忘祖。

但這祖又是太繁雜了,只好談一點點關係密切的。據說釋迦牟尼佛滅度後不久(佛教教史幾乎都是無確證的傳說),像孔門弟子整理寫定孔子的言行為《論語》一樣,佛門弟子也聚會,想整理寫定佛的訓戒。這樣的聚會名為結集,據說主要有三次:第一次於佛葬後在王舍城,有五百大弟子參加(這就是五百羅漢的來源);第二次於佛滅度後約百年在毗舍離城,有七百高僧參加;第三次於阿育王(公元前250前後在位)時在波吒厘子城,有一千和尚參加。每次結集都寫定一些經典;至於何種經典,所傳不盡同,這裡從略。

結集,是因為對於佛所說,惟恐有誤記;或所記和所解已經有分歧。但分歧終於不能免,因為一傳再傳,有訛誤是必然的;又,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同樣一句話,甲可以從中取得實義,乙可以從中悟得玄機,何況佛法所講,大多是意義不定的抽象概念,尤其容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據說結集時已經有宗派之分,印度稱為部。起初分為上座、大眾兩部。上座指老字號的和尚,相當於貴族;大眾指少壯派的和尚,相當於平民。老字號的保守,嚴格遵守傳統,不敢越雷池一步;少壯派敢想敢說,阿育王時期出了個大天,說五事(一餘所誘,二無知,三猶預,四他令入,五道因聲起),在教理上越走越遠。此風不可遏,於是上座、大眾兩部又分化為十八部:上座分為犢子、經量等十部;大眾分為說出世、多聞等八部。

在教理方面,上座部、大眾部的最重要的分歧是上座說有,大眾說空;上座安於小乘,大眾趨向大乘。有和空都具有遠離常識的意義:有,是指一切法的自體三世長有;空,是指一切法念念生滅,所以過去未來無實體,只有現在瞬間的體用為有。上座部的理論基本上是原始佛教的。大眾部思路比較開放,且追得深,氣度大(強調普度),所以得到較多人的讚許,其後就發展為大乘佛教。佛教傳入中土,小乘不興盛,六朝以後,地盤完全為大乘所佔領,與印度源泉的下流是有密切關係的。

4.2前期佛教

中土佛教的歷史,內容複雜,千頭萬緒,為了簡明,想分作三期:前期,由東漢到西晉;中期,由南北朝到唐;後期,由五代十國到明清。中的意義相當於盛,是重點。

4.2.1漢

佛教傳入中土,最早在何時,有異說。有的,大概意在誇飾,與道教爭勝,說在東漢明帝(公元58—75在位,年號永平)以前。引經據典,近的推到漢武帝,遠的推到秦始皇,更遠的推到《山海經》。可惜都證據不足,難於取信。

多數人認為可信的是漢明帝永平求法的傳說,見於東漢末牟子《理惑論》第二十章:

昔孝明皇帝夢見神人,身有日光,飛在殿前,欣然悅之。明日博問群臣,此為何神。有通人傅毅曰:「臣聞天竺(即印度)有得道者,號之曰佛,飛行虛空,身有日光,殆將其神也?」於是上悟,遣使者張騫、羽林郎中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於大月支寫佛經四十二章,藏在蘭合石室第十四間。時於洛陽城西雍門外起佛寺(其他書稱為白馬寺),於其壁畫千乘萬騎,繞塔三匝。

時國豐民寧,遠夷慕義,學者由此而滋。

此外還有許多書談到,內容大同小異。所記事詳細明確,但也有漏洞,因而近年來有人疑為不實。不過這項記載可信與否是一回事,佛教何時傳入是另一回事。湯用彤先生《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舉西漢哀帝時大月氏王使伊存授浮屠(佛)經,明帝時楚王英已為桑門(沙門,和尚)、伊蒲塞(優婆塞,男居士)設盛饌,傅毅已知天竺有佛陀之教為理由,證明佛教的傳入必在明帝以前。以常情推測,兩漢和西域的交往相當頻繁,西域諸國是信奉佛教的,傳入的可能比不傳入的可能一定大得多。

佛教初傳入時期,重要的活動是譯經。譯者都是外國人,如安世高來自安息(初來的佛學大師,名前多標明國籍),支婁迦讖來自大月支(也寫大月氏),竺佛朗來自天竺,康孟詳來自康居。其中最有名的是安世高,譯出《安般守意經》(最早傳入講禪法的)等約三十幾部。其次是支婁迦讖,譯出《般若道行經》等十幾部。

教義的傳播還比較粗淺,大多是靈魂不滅、地獄受報、祭祀得福之類。所以在當時人的眼裡,佛法不過是方伎的一種,出家人同樣是方士、道士,可以稱呼為道人。但佛教徒的出世色彩,可能也表現得相當明顯,如《後漢書·襄楷傳》記襄楷於桓帝延熹九年(公元166)上書說:

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虛,貴尚無為,好生惡殺,省欲去奢。今陛下嗜欲不去,殺罰過理,既乖其道,豈獲其祚哉!或言老子入夷狄為浮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天神遺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盻之。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

像這樣對付情慾(絕),是道家也遠遠趕不上的(只是寡慾)。宮中有浮屠祠,推想只是祭佛而不住僧。宮外已經有寺院,如傳說建於明帝時的白馬寺就是。寺院不多,都是供外來的和尚住的。中土人不住,原因有二:一是據《高僧傳·佛圖澄傳》:「往漢明感夢,初傳其道,唯聽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其漢人皆不得出家。」二是當時還沒有傳戒的規定,也就不能有正式受戒的比丘和比丘尼。

4.2.2三國兩晉

這兩個時期合起來,將近一百年(公元220—316)。佛教的重要活動還是譯經。重要的譯者有:康僧鎧在魏都洛陽譯出《無量壽經》等四部;帛延在同地譯出《首楞嚴經》等七部;支謙在吳都建業譯出《維摩詰經》等八十餘部;康僧會在同地譯出《六度集經》等數部;竺法護在兩晉初年譯出《普曜經》等一百六七十部;竺叔蘭在陳留等地譯出《放光般若經》等數部;帛法祖在長安等地譯出《菩薩修行經》等十幾部;安法欽在洛陽譯出《道神足無極變化經》等五部。所譯經典,教理方面偏於大乘的般若,這就為後來道安的般若學開了先河。

譯經中的一件大事是,三國魏的晚年,印度和尚曇柯迦羅來洛陽,譯出《僧祇戒心》,其後不久安息和尚曇諦來洛陽,譯出《曇無德羯磨》,並根據戒律的規定舉行傳戒儀式,這就為佛教勢力的擴大開闢了一條廣闊的路。

中土人出家,有人說始於東漢末的嚴佛調(安世高弟子)。但也有人說,嚴只是居士,並未出家。如果後一說近真,那最早出家的名人,應該是三國魏的朱士行。朱不只是最早出家的,還是最早西行求法的。他研究般若,中土經典有限,義多難通,於是在魏末(公元260)往西域。到于闐,得《大品般若》數十萬言,於西晉初年命弟子送回洛陽,他沒有回來。

有了戒律的規定,出家人逐漸增多,據說西晉時有僧尼三四千人;僧寺,僅洛陽、長安就有近二百所。

4.3中期佛教

這一期包括南期(東晉和宋、齊、梁、陳),北朝(五胡十六國、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北周),隋,唐。朝代多,地域雜,加上佛教最興盛,更是千頭萬緒。所謂興盛,是內,教理鑽得深,分得細(各宗各派);外,熱鬧,由寺院、出家到造像、俗講等等,真是五花八門;還有,影響也大,由小民的念「阿彌陀佛」到士大夫的談空說寂,更是無孔不入。內容太多太雜,只得取大舍小,只談一點點顯赫的。

4.3.1南北朝(一)

這時期包括南朝的東晉和北朝的匈奴、羯、鮮卑、氐、羌五個民族(史稱五胡)先後建立的二趙、三秦、四燕、五涼、夏、成(或成漢)十六國,時間是一百年多一點(公元317—420)。

譯經的盛況遠遠超過前代,不僅譯師多,譯品多,而且出了不少在佛教史上有重要地位的大師。這包括僧伽提婆、僧伽跋澄、僧伽羅叉、佛陀耶舍、佛陀跋陀羅、曇摩難提、竺佛念、帛屍梨蜜多羅(高坐道人)、弗若多羅、鳩摩羅什等。

其中尤以鳩摩羅什名聲最高,貢獻最大,與唐初的玄奘,同居譯經大師的首位。這時期所譯經典的方面也廣,包括「阿含」(小乘經)、「阿毗曇」(說一切有論部)、「律藏」「密教經典」「大乘經論」等。其中影響最大的是大乘經論,如《大品般若》《金剛經》《維摩詰所說經》《首楞嚴三昧經》《大智度論》《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等,都出於鳩摩羅什之手。教理的研究和傳布也遠遠超過前代。重要的大師有佛圖澄、道安、鳩摩羅什、慧遠、竺僧朗、竺潛、道生、道融、僧肇、法顯、慧觀、慧嚴、支遁等。研討的內容太多,太專,不能介紹。只說說多數人感興趣的是般若性空的學說。可是同是說空而看法不同,道安時期有六家的分別。所謂六家,指一「本無」(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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