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貞節坊

本篇系據一笑聞稗史中一簡短故事重編。原文中亦有殺雞一事。原作述一寡婦在接受貞節牌坊前夕,為僕人引誘失節,因未獲貞節牌坊,自縊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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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城外有一個小鎮,一邊是蔚藍的高峰峻岭,山上的樹木已經斫伐將半;一邊是秀麗的薇山湖,環湖都是沮洳低濕之地。橫跨古道,有一排石頭牌坊。這樣的景物,在中國的鄉村,市鎮,城市裡,都是平常易見的。看來好像供點綴裝飾用的門道,其實都是過去的一些男女的紀念坊,有的紀念身為高官顯宦的名儒,有的紀念賢淑貞節的女人。這裡這些都是貞節牌坊,都是得到皇帝的旨意才修建的,用來旌表些貞節的寡婦,她們都年輕輕的死了丈夫,終身守節的。男人們都很景仰這種貞操,而其中究竟怎麼個艱苦,由這篇故事便可以看得出來。

一個年輕的婦人向她的女兒喊:『進來,美華,你這麼個大姑娘,不應當這麼在門口兒站著。』

美華走進來,羞羞答答的低著頭。她生的漂亮得出奇,含笑的紅嘴唇兒,整整齊齊的白牙齒,桃花似的臉蛋兒,率直自然,洒脫隨便,而又倔強任性,只有在鄉間才養得成這種性格。雖然她低著頭進來了,腳還是懶得往裡邁,還是意馬心猿的。

她向母親分辯說:『別的姑媳也都看呢。』說著就跑了。

這時候兒,有一哨馬隊正在街上排著隊走過,大概有七八十個人,踩著圓石頭子兒鋪的道,沙沙的腳步聲在狹窄的街道上不住的迴響。女人們,男人們,都出來站在家門口兒看,不知道這些兵正開往什麼地方去。上了點兒年紀的女人,都出來倚牆立看,年輕的都在門裡的竹簾後面。竹簾這東西很巧妙,站在裡頭,可以看得見外頭,外頭可看不見裡頭。

剛才美華跑出了竹簾去,立在他們家牆的石台上,看來非常顯眼,一隊兵在前面走,哨官身材高大,一個人在後跟著,眼睛直掃街上站著的年輕婦女。在十幾步之外,他就看見了美華。他經過的時候,美華那個肉皮兒長得像桃花一樣的姑娘,向他微微一笑。他瞧著走了過去。後來,又回頭望了一下美華那美麗的臉。

這一支隊伍就是蘇州南方三十里開來的,要消滅藏匿在一帶青山裡的土匪,因為這幫匪人在鄰近縣份搶劫,近來越鬧越凶。韓庄這個小鎮,供給這支軍隊住所,的確不容易,有幾個寺院可供住宿,不過軍官們總要住在老百姓家裡,至少,晚上要有個舒服的床睡呀。

那個隊長也有住在老百姓家的意恩。所以他回頭望望,看看美華,同時認清了那所房子,這樣,也不見得算是非禮。他把兵們的住處分配妥當之後,當天下午就來到美華的家裡,問一下他是不是可以打擾他們些日子。這一家有兩個寡婦,一個是美華的祖母,一個是美華的母親,可是這個隊長並不知道。他這樣說明來意;這次剿匪,大概要兩個月,不過大多的時候他不在家,在鎮上的日子,她們家若能給他個睡覺的地方,他就很感激了。雙方互道姓名之後,他很驚訝,原來這一家連一個男人也沒有。

當時美華也在家,很急切,一意盼望祖母和母親答應下來。老太太一臉縐紋,六十來歲,頭上戴著黑絨箍頭兒。母親文太太,身材高,有點兒削瘦,還是個漂亮的女人呢;三十五歲上下年紀,鼻子端正,特別顯得高一點兒,小小的靈巧的嘴,除去顯得比女兒美華成熟,嫻雅之外,簡直就像女兒一樣,還有,她青春的活潑減弱了一點兒,感情的火焰壓低了一些,火焰並沒有消失,而是在嚴密的抑制之下,而且火力還很充足。臉上看來一片冰霜,一點兒不動感情。隊長一見她臉上顫動了一絲微笑,雙唇隨又緊繃起來。她那智慧流盼的目光里,隊長總覺得有一種值得探索的奧秘。

這三代女人的家裡若容一個男人來住下,的確有點兒不尋常,可是看了看這個青年軍官,隨便哪個女人的心裡也不好意思拒絕。隊長身材修長,寬肩膊兒,五官端正,漆黑的頭髮很密茂碩。他既不是軍中常見的那種粗魯不文,吐沫滿嘴,高聲叫罵,作威作福的人;也不是拘束呆板,官氣十足的人。他是北洋武備學堂出身的談吐文雅,舉止高尚,名叫李松。

『吃飯不敢麻煩太太小姐了,我就要一張床,一個地方洗澡,偶爾喝杯茶就好了。』

『我們可以給您住這個房子,您委屈一點兒吧,只要不嫌棄,什麼時候在鎮上,什麼時候就來住了我們很歡迎。』

房子的確破舊,還有點兒黑暗。傢俱倒很講究,只是沒擺設什麼東西,因為常常擦,木頭已經褪了顏色。屋子也很乾凈,很整齊。她們給隊長在前廳里放了一張床。美華和媽媽睡在里院,有老太太在一塊兒,免得人家說閑話。

兩個寡婦見了隊長,立刻覺得美華和他很匹配,美華的年歲也該定婚,也該出嫁了。美華長得美貌出眾,鼻子端正像母親,雙眸流盼也像母親,只是沒母親的典雅風韻。有很多人愛她,她自己也知道。不過文家男人不旺,陰盛陽衰,人家都心存疑懼。文家已經有了兩個寡婦,祖父和父親都是婚後不久死的。既然這樣有了兩次,當然就會有三次,娶了美華的人一定會尋短見,會橫死的。又因為文家除了這所宅子,再也沒有什麼產業,人家也覺得沒有什麼貪圖。青年男子喜愛美華,可是一提到親事,父母總是都反對。現在美華已經出落成一個豐滿嬌媚的大姑娘,還是沒有人過問。

李松來了之後,這個三代女人的家裡,起了很大的變化。李松對美華大獻殷勤,很高興在她們女人堆里混。對老太太謙恭有禮,對文太太他是一副雄偉英俊的態挺。他很健談,表現得特別輕鬆愉快,風趣娛人。這當然也因為他正有所戀。他來了,這個寡婦的家裡添了男人的聲音,添了嘹亮的笑聲,這種聲音,她們已經多年沒聽過了。她們當然盼望他永遠在她們家裡住下去。

一天,他從營里回來,看見文太太正在內廳里。內廳里有一個小書架,上頭放著種種的經書文集,有的是木板的大本,裝著褪色藍布套,不像是女人讀的。還有些坊間陋本的小說,戲本,兒童用的書,一些平平無奇的書。李鬆手指這些書對文太太說,『您很有些書哇。』

『您願看就隨便看,這是先夫留下的。』

『那些孩子們念的教是誰呢?』在沒有孩子的人家,有些孩子們念的書,真想不到。

文太太臉上有點兒發紅。『我書念得不多。我教些小孩子和姑娘們。』

的確不錯,有一本女兒經,幾本女誡──這是漢朝女史學家班昭作的,還有幾本司馬光作的治家格言,全是用來教姑娘們念的。

『太太就指望著教書過日子嗎?真想不到。我剛才還納悶兒你們婆媳怎麼過呢。』

文太太笑了,『噢,一個人總得想法子過的。婆婆和我年輕的時候兒,我們總是繡花兒。現在,我就在家教書,姑娘們來來去去的,上課也不太靠常,有的上幾個月,有的上一年的光景。人家都願教姑娘跟我來念書,都知道我教她們進德修身,將來好出嫁,做個好媳婦兒。』

李松打開了一大套,是朱子語錄,儒家喜歡念的書,比另外那些書都深奧。文太太說,『這是先夫的。不是我們女人念的。我和您說過,我沒念過多少書,女人念書,只要懂點兒大道理就夠了,像怎麼樣做母親,怎榛樣做妻子,怎球樣做姐妹,做兒媳婦;還有孝道、順從、貞節,這些個道理。』

『我相信您教的姑娘們,這些個道理,一定懂得很透澈。文先生一定是個飽學醇儒了。』

這些話文太太聽來一定很難過,她沒有說什麼。她說話總是謙恭又驕傲。她的容貌仍然是年輕輕的,態度總是和藹可親。李松覺得她非常惹人愛。雖然他正和文太太的女兒美華相戀,他也看得出來,母親比女兒更嫻雅,有堅忍力,飽經憂患,因為人生的經驗豐富,更能欣賞,更能在比較精美的事物上求得滿足,就像她這麼滿足的過日子一樣。這時候李松還不知道這兩位寡婦在文家族裡有優越的地位。也不知道族人正進行給她們修個貞節牌坊呢。

李松由村城回來之後,發現文家房後有一個菜園子,由廚房進去。一天早晨,美華出去買東西了,所以李松沒有看見她。

雖然他心裡想的是美華,他問了一下老太太在什麼地方呢。

文太太說,『老太太在後面菜園子里呢。』

以文家的宅子大小看起來,那個菜園子算是夠大的。園子里有幾棵梨樹,幾叢花木,幾畦白菜,幾畦青蔥,還有些別的青菜。園子四面圍著是鄰家的牆,只有東邊有個旁門,通著外面一條小巷。靠著旁門,有一間屋子,看來好像一間門房,再往前一點兒,有一個雞窩。這時老太太正坐在一個木頭椅子上曬太陽。文太太穿著一身青,整整齊齊的,兩鬢的頭髮留得很往上,正是入時的式樣。她和李松在園子里走了一下。臉上一副既謙遜又驕傲的樣子。極其神秘,非常可愛。眼睛裡流露著溫柔的光芒。她自己一定很相信,她只要想再嫁人,隨時都可以的。

『太太自己種這個菜園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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