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 絕望的前方

光輝燦爛——世界盈滿了純白。

不確定自己正仰望著頭頂,抑或是俯視著腳邊。

究竟面對的方向是左還是右,平衡感也顯得曖昧混沌。

不過,唯有一點可以確認——

(啊,我又來到這裡了。)

比呂過去也曾造訪過此處一次。

那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一段回憶,深深刻劃在腦海一隅。

因此,儘管有些驚訝,倒也不至於感到不可思議或焦急。

彷彿沉浸在短暫的酣眠之中,一股有如被人擁進懷中的暖意,讓內心湧現陣陣懷念之情。意識朦朧之間,他任由飄飄然的浮游感主宰著自己。

隨即,五感開始流竄過全身,比呂此時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趴卧於地面上。

「……應該說是果不其然嗎?不過又覺得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正確答案吧。」

從頭頂傳來一道語聲,同樣是曾經聽過的音色。

比呂試著將聲音與腦海里描繪成形的風貌兩相重疊,同時以左手撐著地面使勁。

他先抬起沉重的腦袋後,接著撐起身體,視野捕捉到一張金碧輝煌的椅子。

再將視線往上移,一如記憶所示,一名威風凜凜的青年端坐於王位上的身影順勢映入眼帘。

一陣風揚。

輕風溫柔拂過肌膚的觸感,為內心帶來平靜安適。

緊接著,從背部傳來一陣柔軟觸感,比呂俯下視線,想要確認這股奇妙的感覺,這才發現自己不知在什麼時候,改坐在一張漆黑的椅子上。

「你啊,簡直讓人無言到連氣都氣不起來。」

比呂聞聲後,抬頭望向正前方。

「亞堤鄔司……」

「若是姊姊(雷)知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都沒變的話,一定會很感嘆吧。」

「……我並不後悔。因為那是最有效的手段。」

「唉……你總是一副自以為洞悉一切地反駁別人。」

亞堤鄔司像是大感頭痛似地按了按額頭後,深深嘆了口氣。

「這是你的壞習慣。一心深信自己絕對不會錯,貫徹自我信念,讓自己身陷於險境。」

「不過,無以數計的眾多生命也因此而得救了。」

「哈,只是你自認為救了眾人吧。」

比呂一時間無法理解話中含義,一臉愣怔地眨了眨眼。

「你知道自己從山賊手中救出的人們,之後的下場是如何嗎?還有,你從殘暴貴族的暴政之中解救出來的人民,你有看見他們迎接的結局嗎?那些多虧有你出手,才從怪物口中撿回一命的人們,最後是否全都平安無事,你曾經親眼確認過嗎?」

比呂完全無言以對。

乾渴的不適感急速在比呂的喉嚨間蔓延開來。一道像是被人勒住脖子似的奇妙壓迫感,朝他襲卷而來。

亞堤鄔司說得沒錯,自己的確不曾親眼看過事情最終的結局。

甚至就連亞堤鄔司最終抵達的目的地、他的夢想盡頭——自己也未曾目睹,便擅自消失了蹤影。

「我雖然沒有立場這麼說,但自作主張也要有個程度。你總是只從自己的立場來決定結局。說穿了,根本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我——」

在比呂提出反駁之前,亞堤鄔司舉起手,打斷他的話。

「不依靠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緊閉的內心從來不肯向人敞開。最後甚至不惜讓自己身陷險境,自以為拯救了他人。這種行為除了傲慢以外,什麼也不是。」

「我已經和一千年前不同了……不管傲慢與否,隨便你怎麼說都行,我確實擁有如此的力量。」

「那股力量帶來的結果就是這樣?」

亞堤鄔司閃爍著金色光輝的雙瞳緊盯著比呂的右臂,眼神中帶著一抹嘲諷。

比呂羞愧般地低下頭,緊抿著嘴唇。

「……因為當下所處的情況,如果我再不做點什麼,葛蘭茲大帝國就會垮台了啊。」

雖然還有其他更想傳達的事情,卻無法條理清晰地彙整說明,單憑著忸怩的想法脫口而出的結論,最終像是掠過虛無空間一般消失而去。

不——只是落得遭亞堤鄔司付之一笑的結果。

「哈,僅憑一己之力就能左右的脆弱國家,乾脆滅國也好。」

直截了當的判斷——由於這番話實在太過自以為是,比呂回應的口氣也不由得粗暴起來。

「什……那可是眾人奮不顧身地戰鬥,付出了龐大犧牲才建立的國家啊!」

「那又如何呢?」

亞堤鄔司一臉不以為然地反問,完全不把比呂的怒氣當一回事。

之後,他揚起一抹冷笑,以手指用力敲了椅子扶手一下。

「我才不需要。像那種國家……必須犧牲義弟才能建立的國家,我才不想要!」

「什……誰會同意你這種話……」

「當然會了——」

亞堤鄔司將交疊的雙腿上下換腳之後,雙手交握端放在膝蓋上,綻開一道無以為懼的狂妄笑容。

「我可是第一代皇帝喔?」

如此說道的亞堤鄔司,換上宛如孩童般無邪的笑容,沒有一點羞恥之色、落落大方地挺起胸膛。

比呂看著一如往常展現出滿滿自信的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回以什麼樣的表情才好。就好像直視太陽一般,比呂不由得迴避視線,低頭望向地面。

「你實在太任性了……」

「任性又何妨呢?皇帝就應該如此啊。」

有如獅子一般桀驁不遜,也像是老虎那樣唯我獨尊,可說是天生註定成為王者的男人——他目中無人的態度所散發出的自信,感覺不出任何一絲的動搖。

「你總是把事情看得太過複雜。永遠以他人為優先,扼殺自己的情感。我過去就常對這一點感到不滿——」

亞堤鄔司停頓了一下,舉起拳頭抵在比呂的胸口。

「——甚至都想揍你了。」

他半帶淘氣地眨了一下單眼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不過,唯有這一次……那並不是我的任務。」

亞堤鄔司一臉落寞地說道。

過去與現在,再也沒有交集的兩個時代。

亞堤鄔司的任務早在一千年前,便已經結束了。

雖然無法判斷對他而言是幸福抑或不幸,但他的時代早已迎接終焉之章。

「只能束手看著義弟受苦,再也沒有比這種立場更讓人心焦如焚的事了。如果我也在的話,縱使無法救你……但至少不會讓你落得現在這副模樣。」

這種「如果怎麼樣就好」的假設話題,多說也無益,不過,若是全盛時期的亞堤鄔司也在,或許當今葛蘭茲大帝國所面臨的大多數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吧。因為憑著他的強大實力,必定能將一切麻煩掃蕩殆盡。

「算了,關於這一點,我也只能死心了。」

亞堤鄔司用釋然隨性的態度說完,拋開滿心的懊悔,接著從懷裡取出一張黑色卡牌。

那是當初比呂返回地球前,亞堤鄔司親手交給他的「精靈卡牌」。

那張卡牌隨著時間慢慢轉變成黑色,每每對某些事物起了反應之後,便會加快侵蝕的速度。

最後不知是什麼時候,卡牌從比呂手中消失了……

「最後的發動條件已經符合。『比呂(海德)』依舊是老樣子,簡直就是自我犧牲的代名詞——一切完全如我所料,反而讓人笑不出來。」

亞堤鄔司滿是無奈地說完後,隨即改換上一臉正色。

「真的是太胡來了……」

他的語氣中,隱約帶有些許指責,比呂聞言也只能回以苦笑。

「你總是選擇走上危險之路。就好像是想引以為戒似地,不斷在自己身上加諸詛咒,如此地活下去。你都不嫌累嗎?」

「……老實說,真的很累。」

「雙黑英雄王」這個譽過其實的頭銜,「軍神(瑪爾斯)」這道建立在眾多犧牲之上的稱號。

伴隨而來的責任與義務幾乎快要壓垮他——

「不過,我不容許自己吐露喪氣話。」

「為什麼?怕他人對你幻滅嗎?」

「不是。我並不是因為害怕別人對我幻滅。只是不想再後悔罷了。」

比呂看著自己——顫抖的左手。

「一千年前發生的事……我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

在不知是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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