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淋漓的世界。
視野所及的一切,全都染上了鮮紅色彩,四周只剩悲切的叫喊聲繚繞不絕的地獄。
滂沱而落的無情大雨之中,眼前所見的儘是暴露於凌厲攻勢之下的人們,慘遭殺害的殘酷景色。
此時若要問是否會寄予同情,又不免讓人心生困惑。
畢竟這裡可是魑魅魍魎跋扈橫行的戰場。
不殺人就會被殺。
若對敵人抱持同情,死的會是自己。能阻止災厄降臨的,唯有自身的力量。
每個人都明白,在這個世界裡,若是抱持著軟弱心靈,可是無法久活的。
沒錯——這一點麗茲再清楚不過了。
「什麼……這裡是……唔!」
突如其來的,一陣有如被人拿榔頭重擊頭部的劇痛襲向麗茲。
麗茲屈下身雙膝跪地,就在此時,她察覺到一股異樣感。
天空明明正下著大雨,但不可思議的是,既沒有反濺的泥濘,也聽不見任何雨聲。
正當麗茲浮現出奇妙的感想時,只見她腰間的「炎帝」忽而迸開一道蒼炎,發出耀眼光芒。
「又是禰……帶我過來的嗎?」
至此,她的腦袋總算是理解過來了。
然而,無論麗茲再怎麼追問,「炎帝」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僅是一味地噴發齣劇烈的蒼炎,彷彿是要她把這個殘酷的世界,深刻地烙印在眼中。
「唔!」
就在麗茲驚訝地揚起視線時——
「………啊!」
一名麗茲相當熟悉的少年就佇立在她的眼前。
少年抬頭仰望著漆黑的天空,宛如是在懺悔似地,默不作聲地承受著豪雨的澆淋。
那個動作看在麗茲眼底,就像是要掩飾滑落的淚水一般,讓她悲痛地揪緊胸口。
「………比呂。」
大概是聽見麗茲的叫喚吧,少年低下頭望向她。
當麗茲一看到少年黑色眼瞳的瞬間,她的背脊頓時因為恐懼而僵直。
少年的眼中空無一物。沒有映照出任何倒影。
沒有任何的情境、風景、甚至是情感,在少年的黑瞳之中,有的就只是虛無。
「啊……」
比呂走向麗茲。
麗茲茫然地出神凝望,卻見到少年從腰間抽出一把「黑刀」。
「居然還活著嗎……」
「咦?」
麗茲的腦海才閃過驚訝,就在下一秒,兇刀便朝她猛然揮落。
她在最後一刻閉上雙眼,但痛楚卻沒有來襲。
根本來不及確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尚未理解當下事態前,麗茲就先聽見從身後傳來一道痛苦呻吟。
麗茲睜開眼望向身後,一名有著紫色肌膚的人類倒卧在地,頭部被「黑刀」利刃無情貫穿。
此時——
「修瓦茲陛下!修瓦茲陛下!」
聲聲叫喚幾乎蓋過了打在地面的雨滴聲,一名男子快步奔向比呂身邊。他一確認比呂回過身後,立刻單膝跪地伏下頭。
「敵軍本陣豎起白旗了……似乎有意全面投降!」
「所以呢?」
少年發出的聲音,冰凍得就好像在喉嚨塞進冰塊一般。
「繼、繼續交戰下去也沒有意義……我想對方應該也是如此期望吧……是否要派遣軍使前往呢?」
士兵的聲音因為膽怯而顫抖。
他深深伏下頭,彷彿早已經預知了接下來的回答,卻抗拒著不想去聽。然而,比呂的決定卻與士兵的預期相反,十分地合於常理。
「是嗎……那麼就接受敵軍的投降吧。」
頓時,士兵的表情有如雨過天晴一般,重新恢複了開朗。
但他的臉色隨即又再一變,顯得僵硬而蒼白。
因為背著雷雨而立的少年,正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他。
「只是太遺憾了……」
「……咦?」
比呂不理會一臉愣怔的士兵,兀自轉身邁開步伐。
「一定是雨勢太大,導致視野不佳,我才會無法看清遠方的情況吧。」
「……那、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
此時,比呂停下步伐。
他的面前有好幾名並排成列、雙膝跪地的俘虜,每個人身上都被鎖鏈緊緊繞住。
(……魔族(瑣羅斯德)?)
麗茲推導出這道結論。
儘管因為雨勢而看不清臉孔,但根據他們得天獨厚的體格與膚色,還是可以推論出魔族的身分。
「我根本沒看到什麼白旗,等到發現時,就已經太遲了。」
聽見那串冷酷的發言,麗茲不由得一陣屏息。也或者是根本就忘了要呼吸。
因為少年接下來採取的行動,實在太過令人難以置信。
「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吧?」
比呂對著俘虜們如此低喃,接著刀光一閃——輕而易舉地斬落一名魔族的頭顱。
沾滿了泥濘的人頭,一路滾至麗茲的身前。
「咿——!」
麗茲大大地倒抽了一口氣。
她對於屍體早已司空見慣。這也是當然的,畢竟至今為止,麗茲好歹也征戰過數次沙場。
儘管如此,此時此刻發生在眼前的情況,卻大幅偏離了麗茲的常識。
原因就在於——那顆表情痛苦扭曲的頭顱並沒有雙眼,額頭上只留下窟窿,大概是因為原本嵌有「魔石」卻被挖走了吧。沒了頭的身體更是遍體鱗傷,由此可見,他生前絕對遭受過刑求。到底要有多麼強烈的深仇大恨,才能痛下如此殘酷的毒手?麗茲以手捂住嘴巴,強忍著翻湧而上的反胃感。
「如果不想死的話,就說出『那傢伙』的下落。」
冷酷——少年臉上掛著自始至終不帶情緒的表情,以殘忍的手段斬落首級。
「拜託……拜託了,告訴我『那傢伙』的下落吧。」
究竟,曾體會過多少次的淚水潰堤?
究竟,曾品嘗過多少次的心碎?
究竟,曾經歷過多少次的重蹈覆轍,才能像少年一樣,哭著大笑呢?
「比、比呂……住手!」
麗茲拼了命地伸長手臂,仍無法觸及少年。
縱使能掌握眼前的幻想,卻難以得知少年的想法。
「啊、啊啊啊啊!」
麗茲只能從喉嚨間擠出不成文意的聲音。
「一開始很痛苦……無法接受自己殺人的事實,連日夜不成眠。」
少年一邊流著淚,一邊舉手拭去沾在臉上的敵人鮮血,同時綻開笑容。
「不過,有一天我忽然領悟了,無論再怎麼歌功頌德、粉飾太平,戰場上終究不存在善惡。」
少年不帶任何殺氣。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殺意。
然而,他卻毫不留情地一刀斬向俘虜。
「當失去珍視之人後,即使再不願意,還是會醒悟的。之後,對殺人便不再躊躇了。」
好想閉上眼——麗茲不想看到少年的這副面貌。
雖說如此,縱然她遮住眼睛,殘酷的景象依舊不會消失。
即使她捂住雙耳,帶有粘稠感的聲音仍然回蕩不去。
「嗚……嗚嗚嗚……」
儘管如此,麗茲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少年。
因為這是過去曾發生過的事件,大局已定的事實。
「所以,我決定捨棄『正義』。」
一道彷彿撕裂心臟的激昂情緒流竄進麗茲心中。
幾乎快要震破胸膛的轟然聲響於她的體內肆虐。
頭痛欲裂的悲哀以及難以承受的憎恨,更是讓她瀕臨崩潰。
就在此時——
『戰爭有美善的一面,同時,也有醜陋的一面。』
——四周景色驟然一變。
就好比玻璃碎散一般,伴隨著宛如雪花般的點點光輝,天空裂了開來。
一波推著一波的層層波紋流過地面,忽然間,大地急速隆起,接著有如爆炸似地迸裂。人類、植物、動物與一切的生命體,全都無一倖免地化作木屑灰塵。
世界消失了。
而後,只剩一望無際的白。
——無一物的空間里,有的只是灑滿四周的眩目光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