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是胡人,生得高大肥碩,體重三百三十斤,「腹垂過膝」,時常顯得笨手笨腳,對人憨笑。他是唐玄宗封的惟一的異姓王,身居三鎮節度使,手下兵力是唐軍的三分之一,並且胡兵胡將多,驍勇善戰。他的一舉一動,表明他對皇帝絕對忠誠。他拜楊玉環為乾娘,出入後宮,跪獻奇珍異寶。玄宗親切地叫他「祿兒」,以拍打他的超級大肚子為樂。
唐朝數州為一鎮,節度使總攬軍政大權。
右相楊國忠,卻不喜歡安祿山,兩人常在皇帝面前鬧彆扭。楊國忠看出安祿山想謀反,屢次提醒玄宗,玄宗不聽。楊國忠動員太子李亨和左相韋見素進諫,玄宗還是不聽,認為楊國忠和安祿山搞不團結。楊國忠固然是奸臣,卻不似他的前任李林甫是百分之百的奸臣。安祿山謀反,這件唐代最大的禍事,他始終清醒,令人詫異。《資治通鑒》的相關記載很詳細,筆者讀罷掩卷而嘆:如果楊國忠和安祿山並非政敵就好了,玄宗聽了他的話,三千萬條性命可保平安。
問題出在玄宗。這老皇帝,迷糊得非常厲害了。迷神仙,迷讒言,迷楊玉環的玉體。他在位數十年,統治天下麻木了,甚至厭倦了。如同一個長期不患病的人,對疾病似乎並不反感。或如一位安全行駛超過十萬公里的司機,可能由於「死亡本能」,潛意識趨向一場交通事故。總之,唐玄宗的麻痹思想值得研究:動用包括存在論、心理學、精神分析在內的諸手段瞄準他,而不是僅僅依賴教條甚多的歷史學。
安祿山反,也是事起倉促。他本打算等到皇帝駕崩再起兵,有兩個高級幕僚慫恿他,刺激他的野心。此二人,名字怪怪的,一個叫高尚,一個叫嚴庄。二人合力,為安祿山製造當皇帝的幻覺,於是,安祿山也迷糊了,提前造反,不顧他的兒女還留在長安。他率軍殺奔洛陽,得知兒子被腰斬,女兒被賜死,竟大慟:「我何罪?而殺我子!」為報仇,他當即殺了一萬唐軍降卒。鐵騎所過之處,見城屠城,燒房子,淫婦女,搶珠寶,侵略者歡天喜地。城市與鄉村,大路小路,「茫茫走胡兵。」
史思明也是胡人,乾瘦,精明,擅長軍事。一胖一瘦兩個大魔頭,橫掃半個中國。僅三十三天,洛陽淪陷。
初,河北二十四郡紛紛亮白旗。首先奮起反擊的,倒是以書法知名的平原(今山東平原縣)太守顏真卿,對來勢洶洶的叛軍全然不懼,七千勇士殊死抗敵,並傳檄諸郡,共築長城。《資治通鑒》稱他「首唱大義」。唐玄宗聞訊,狂喜,在宮中跌跌撞撞,大呼顏真卿的名字。
然而六月八日潼關一破,二十萬唐軍全線潰敗,皇帝在長安待不住了,逃往四川。出京城狼狽之極,楊國忠跑到街上買來一塊粗面燒餅,他一陣狼吞虎咽。嬪妃子孫抓飯吃,搶飯吃,老玄宗坐地長嘆,涕淚交流。走到馬嵬坡(陝西興平縣境內),禁衛軍嘩變,殺楊國忠,支解其體;以鈍器猛擊左相韋見素頭部,腦血迸流,僥倖逃脫性命。「六軍不發無奈何」,玄宗賜死楊玉環,一代佳麗弔死在佛堂內,紅顏苦掙扎,裙裾隨風起,宛如變調的「霓裳羽衣曲」。
杜甫一家人,於天寶十五年的暮春加入逃難的滾滾人流。西北黃土地,百萬難民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望風而逃,今日向北明日向南。杜甫跌入荊棘叢,摔傷了腿,爬行艱難,老婆拉兒子推,半天前進一百米。眼看落入胡兵手,幸虧一個侄子,騎馬奔出老遠了,又返身尋他救他。如果侄子只顧逃命,杜甫凶多吉少。
一家人在陝西境內亂躥,小女兒餓得大哭,惹來猛獸長嘯,所幸難民人數多,猛獸也躊躇。夏季雷雨大作,山洪又來了,很多人往樹上爬,有膽小的,數日不下樹,擔心洪水突然襲來。杜甫與楊氏拖著二男一女,泥濘中連滾帶爬,到鄜州(今陝西富縣)的羌村,群山環抱,驚魂稍定。鄜讀作夫。
玄宗「幸蜀」,跑到成都去了。皇權懸空,太子李亨急於上台,在寧夏靈武稱帝,是為唐肅宗。杜甫既已安頓家小,聞訊後立刻啟程向北,隻身走延安,欲出蘆子關(陝西橫山附近),投奔靈武。
戰亂顯忠誠,「葵藿傾太陽」,杜甫走荒山過野嶺,揮劍開路,躲避豺狼,跟猴子爭野果。奔向君王的力量如此之大,為國,為家,也為一己之前程。
杜甫千辛萬苦,白天走小路,半夜潛入官道急行軍,還是被胡兵捉去,押送長安。他又老又瘦又臟,頭髮鬍子白且亂,叛軍審問他,審不出一個所以然。他官小,名氣小,沒人認識他。而王維、鄭虔等人反因知名度高,羈押在洛陽吃盡苦頭。
叛軍關他一段時間後,把他放了。
杜甫困在長安,不敢出城。時在九月,長安淪陷近百日,大屠殺已經過去了,劫後的京城慘不忍睹,到處都能聞到屍體的氣味兒。斷垣殘壁下,曲江渭水中,頭顱、斷肢橫陳,腫脹屍身飄浮。大屠殺發生在炎夏,艷陽照著成千上萬的屍體,街巷堵塞,渭水不流。胡兵殺漢人,連嬰兒都不放過。腐爛的屍身臭氣熏天,胡兵又驅使漢人清掃戰場。城北的皇宮禁苑、富人區,死者堆成山,從嫵媚的小姐、嬌生慣養的後生到儀錶堂堂的老貴族。
胡人殺富人更過癮,用大批駱駝運送珠寶,送往范陽老巢。
唐玄宗出逃時,只帶了少許親信:皇帝的行蹤要保密。王公貴族,消息欠靈通的,未及逃走,落入叛軍魔掌。長安這一劫,殺掉多少皇室宗親高官大賈,史料沒有確切數字。胡人以此威懾長安百姓。但事實上,幾十萬長安人沒有被嚇倒,抵抗運動迅速展開,襲擊侵略者,騷擾佔領軍,下毒,放火,散布官軍的勝利消息……為唐軍名將郭子儀的大規模反攻作呼應。
杜甫大半個冬天躲在沒人住的房子里,春日入夜溜出去,沿曲江潛行。憶及京都繁華,哭聲陡起,又急忙捂緊嘴巴。
杜甫寫下著名的《哀江頭》: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隨君側…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此詩哀悼楊貴妃,不是諷刺、更不是揭露楊貴妃。注家偏要曲解,委實莫名其妙。楊玉環葬於渭水之濱,而玄宗遠在劍門關內,彼此永無消息。後來白居易寫《長恨歌》,哀憐相彷彿,顯然受到《哀江頭》的影響。清朝學者喻守真說,兩首詩可以互讀。
杜甫又寫《哀王孫》,對落難的皇家子孫滿懷同情,但諸多杜詩選本不取。把杜甫眼中的苦難加以分類,有失公允。國家民族遭劫難,富人的死,一樣值得哀憐、哀悼。
杜甫憂思廣大,能看見普天下的苦難。品讀他,這是一個要點。
唐軍與叛軍激戰於陳陶,丞相房琯指揮的四萬人幾乎全部戰死,杜甫悲憤之極,寫下《悲陳陶》:「孟冬十月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
四萬良家子,從早晨拼殺到黃昏,鮮血染紅了河流。而群胡得勝回城,唱胡歌飲美酒,腰間利箭,像血洗過一樣。
妻子兒女在鄜州,生死未卜,杜甫寫《月夜》,鐵石心腸的男人,讀了也會辛酸: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女兒,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依虛幌,雙照淚痕干?
虛幌:薄窗帘。杜甫這首名作,寫妻子楊氏在羌村的感受,閨中一詞,卻透出他的無限愛憐。貧踐夫妻共患難,彼此的思念皓如明月。
《春望》,則是憂家憂國的經典之作: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杜甫困長安近一年,情緒起伏,血脈賁張,寫詩十餘首,一半是名篇。他寫苦難,發哀聲,卻並不令讀者頹唐沮喪,表明他內心的強大。妻離子散,身陷叛軍,東躲西藏,飽一頓餓一頓,非但沒有擊倒他,反而激發他滾燙的靈感。詩寫得那麼好,表達如此深沉,技巧一派天然。這個病歪歪兩鬢斑白的瘦弱老男人,能量之大,誰能測量?
再說安祿山。這千刀萬剮的狗東西,謀反之初就遭報應:兒子安慶宗,女兒榮義公主,兩家人在長安被處死,幾十口剁成肉醬。狗頭軍師嚴庄,滅三族,兩百顆腦袋滿地滾。安祿山起兵不久腹背就長惡瘡,奇癢難忍,抓破了,臭不可聞,巨大的軀體像個垃圾桶。視力又急劇下降,不辨人與樹。他在洛陽稱帝,接受百官的朝拜,惡瘡發作,雙目突然失明,宦官李豬兒只得匆匆宣布退朝。百官大驚失色:這可是古今未聞的凶兆。安祿山朝思暮想的那張龍床,卻根本躺不下去。於是每日狂怒、咆哮,揮舞斧鉞追趕部下,將部下砍成兩段,然後仰面大笑。高尚、嚴庄、李豬兒都遭他毒打。他兒子安慶緒認為有機可乘,指使李豬兒,將一柄利刃捅入安祿山肥豬般的身體。
安祿山發兵進攻他的義父唐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