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論無產階級藝術

(一)

從文學發展的史跡上看來,文學作品描寫的對象是由全民眾的而漸漸縮小至於特殊階級的。中古時代的韻文的與散文的「羅曼司」必用帝王貴人為題材,便是一個顯明的例。其後所謂「小說」(Novel)者出世,李卻特生(Richardson)、菲爾定(Fielding)等人始以平凡的人物,瑣屑的日常生活,作為題材;但是專寫無產階級——所謂「下級社會」的生活的文學,卻還是沒有。

十九世紀初,英國小說家愛甘(Egan)作一部專寫下級社會生活的小說《倫敦的人生》(LifeinLondon)

可算是最早的描寫下級社會的文學;然而這部書在當時的文壇上,占的地位,是小到不堪言。以描寫華貴生活為中心點的浪漫派文學,那時正蓬蓬勃勃的興盛起來,一般民眾的平凡生活是被迫斥的。

十九世紀後半,因著自然主義的興起,無產階級生活乃始成為多數作者汲取題材的泉源。自然主義的創始者,法國的左拉(Zola),作了一巨冊的《勞動者》,分明就是無產階級生活描寫的「聖書」。可是此時尚沒有人將這種顯然異於往者的文藝題一個名——一個便於號召的口號。據我所知,那是法國的批評家羅曼羅蘭(R.Rolland)首先題了一個名字叫做「民眾藝術」。他批評法國畫家彌愛(Millet)的田家風物的作品,就說這是民眾藝術——藝術上的新運動。

然而實際上,在十九世紀後半,描寫無產階級生活的真正傑作——就是能夠表現無產階級的靈魂,確是無產階級自己的喊聲的,究竟並不多見。最值得我們稱讚的,大概只有俄國的小說家高爾基(Gorky)罷。這位小說家,這位曾在伏爾加河輪船上做過侍役,曾在各處做過苦工的小說家,是第一個把無產階級所受的痛苦真切地寫出來,第一個把無產階級靈魂的偉大無偽飾無誇張地表現出來,第一個把無產階級所負的巨大的使命明白地指出來給全世界人看!我們仔細地無誤會地考察過高爾基的作品之後,總該覺得象高爾基那樣的無產階級生活描寫的文學,其理論,其目的,都有些不同於羅蘭所呼號的「民眾藝術」。原來羅曼羅蘭的民眾藝術,究其極不過是有產階級知識界的一種烏托邦思想而已。他空洞的說「為民眾的,是民眾的」,才是民眾藝術,豈不是剛和民治主義者所欣欣樂道的forthepeopleofthe people,的政治為同一徒有美名么?在我們這世界裡,「全民眾」將成為一個怎樣可笑的名詞?我們看見的是此一階級和彼一階級,何嘗有不分階級的全民眾?我們如果承認過去及現在的世界是由所謂資產階級支配統治的,我們如果沒有方法否認過去及現在的文化是資產階級獨尊的社會裡的孵化器,是為了擁護他們治者階級的利益而產生的,我們如果也承認那一向被捧著而認為尊嚴神聖自由獨立的藝術,實際上也不過是治者階級保持其權威的一種工具,那麼,我們該也想到所謂藝術上的新運動——如羅曼羅蘭所稱道的,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性質了!我們不能不說「民眾藝術」這個名詞是欠妥的,是不明了的,是烏托邦式的。我們要為高爾基一派的文藝起一個名兒,我們要明白指出這一派文藝的特性,傾向,乃至迫使命,我們便不能不拋棄了溫和性的「民眾藝術」這名兒,而換了一個頭角崢嶸,鬚眉畢露的名兒,——這便是所謂「無產階級藝術」。

無產階級藝術這個名詞正式引起世界文壇的注意,簡直是最近最近的事!如上所述,本世紀初,高爾基的作品風行全世界時,批評家還不曾提起這個名兒。七年前俄國的社會革命成功,無產階級由被治者地位,一變而為治者,於是一向被視作愚昧無識污賤的無產階級突然發展了潛伏的偉大的創造力,對於人類文化克盡其新貢獻。俄國的無產階級在政治上的創造,已經到了怎樣完美的地步,有成立七年的蘇聯與人以共見;至於他們在藝術上的創造,則因革命後最初三四年的內亂外患以及物質上的缺乏,使他們的力量不能專註,故而還沒有充分的表現。然即使如此,我們已可舉出一打左右的作家。在詩歌方面,有特米揚。勃特尼(Demjan Bednij)的《大路》、《火焰中間》、《蘇維埃哨兵》等作品;有亞歷山大。勃梭曼斯基(AlexanderBesujmensky)

的《彼得司摩洛丁》、《小帽》、《小鎮集》、《青年共產黨生活》、《雪鞋》、《列寧日》、《黨證第二二四三三二號》、《青年的列寧戰士》、《春之先引曲》等;有伊凡。道列寧(IvanDorinin)的《汽機犁的機手》、《田野對於春之愛戀》等;有亞歷山大。削洛烏(AlexanderScharow)的《約伯先生》、《酣眠》、《乞福尼之歌》、《漂浮的冰塊》、《我們看好我們的國》等。在小說方面,有綏拉菲摩維支(A.Serafimovitch)的《鐵流》(講庫班區及黑海沿岸內亂時一群平民帶了小孩子和女人偷過反革命的叛軍的防地而投奔紅軍的事);有勃萊蘇夫斯基(F.Beresovskij)的《母親》(講科爾卻克佔據西伯利亞時一個女工人——就是那母親——炸毀白黨的一列軍火車的事)、《在空曠的草原中》(講敘利息亞的內亂)、《共產社》、《紅十月》等等;有李勃定斯基(J.Libedinskij)的《一周間》(亦描寫反革命的內亂);有塔拉蘇夫。魯迭哇諾夫(Tarassov-Rodionov-)的《呂南夫》(講西伯利亞的反革命內亂);有柏拉托西根(M.Platoshkin)的《新生活》(講蘇聯的工人生活);有富爾曼諾夫(D.Furmanov)的《恰巴耶夫》(言伏爾加區之內亂,描寫著名的紅軍大將起有特色)、《紅軍》等等;有尼克福洛夫(G.Nikiforov)的《兩個時代》、《小機師》(言一火車機師的幼子救一紅軍的火車免為白黨所炸);有科洛蘇夫(M.Kollosov)的《十三》(言少年共產黨及青年工人的生活)、《斯坦茄司》(亦言少年共產黨的生活);有伊凡諾夫(VsevolodIvanov)的《鐵甲列車》;有法捷耶夫(Fadejev)的《泛濫》(言共產黨第一次在農民中間和遠東得了同情的勝利);有薩罘列那(L.Seifulina)的《破壞法律者》;有伏爾珊克(A.Volsekki)的反宗教的短篇小說《鐘樓守者唐尼》、《綠色》、《村中通信》等等;有曼斯奇(Em. Maisky.)的描寫蘇俄婦女的社會地位之重要的《三個父親》。

在戲曲方面,有盧那卻爾斯基(A.Lunatcharsky)的《托瑪。康巴納洛》(描寫這位十五世紀的烏托邦主義者);有柏萊忒諾夫(V.Plov)的《利娜》(寫一九一二年利娜區的屠殺事件);有勃伊洛塞爾考夫斯基(Bjelozerkovsky)的《應聲》(寫美國勞工反對列強暗助反蘇俄的白黨)。

我想讀者對於上面的一大串人名書名多半是極討厭的,——如果信然,我先對讀者道歉。我覺得上面的一串人名書名有介紹的必要——雖然只不過是人名和書名;而所以要討厭地在此處列舉,並非替蘇聯賣弄已有這許多無產階級作家,卻是想藉此告訴讀者,無產階級藝術實在只是正在萌芽;就現在已有的作品而言,雖不能說是太少,卻實在不夠說一聲:「已經多了」。我們知道文學的作品與批評常相生相成的,某一派文學之完成與發展,固需要批評以為指導;但是反過來,亦必先有了多了某一派的文學作品,然後該派的文學批評方才建設得起來。譬如好手的廚子果然應該常聽吃客的批評以改良他的肴饌,但是吃客先須有好肴饌來嘗,方才能夠做出一本「食譜」來。方今無產階級的文學作品既寥寥可數如上所述,我們對於無產階級藝術的批評論便也不能存了太大的希望,妄冀無產階級藝術的批評論已經怎樣的豐富圓滿。「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批評材料缺乏,雖天才的批評家恐亦難以見好,何況淺陋如我呢!我所以列舉一打多的人名書名,亦無非想讓讀者知道,現在的無產階級文學作品實在是「可屈指而數」,大批的佳制尚在未來,而我則可希圖讀者對於此點了解,乃竟寬恕了我此文的膚淺拙劣。①

(二)

我要再說一句,我們列舉了一串人名和書名,不是全無意義的。這些作家全是蘇聯的,自不用說;並且除了蘇聯以外,其他各國並非沒有可稱為無產階級的藝術家,例如美國的辛克萊(UptonSinelair),已故的龍東(Jadon),德國的土勒(Ernst Toller)和洛郎特(HeeRoland),荷蘭的方特削爾克(HolstVanderSchalk)

和奈蘇(MartinNexoA);然而總以蘇聯為最多,亦是很顯然的。我們若問為什麼蘇聯出產的無產階級藝術家獨多?這就觸著了本問題的一個重要點了。

這便是無產階級藝術產生的條件。

藝術的產生有沒有條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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