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鴉片戰爭後期,英帝侵略者以南京為目標,用大量軍艦和運載陸軍的運輸船溯江上駛,沿途焚燒擄掠,一直打到了鎮江。由於鎮江軍民抵抗最烈,使得侵略者吃了大虧,因此在鎮江停留很久,焚燒破壞也最甚。等到他們的侵略範圍沿江擴展到南京江面,昏庸無能的滿清政府已經實行妥協投降。這一場醜惡不名譽的侵略戰爭,就在南京的城下之盟的恥辱中結束了。南京城在鴉片戰爭中總算不曾實際遭受侵略者的蹂躪。然而,饒是如此,敵人血污的手仍不曾放過南京,仍在許多地方留下了破壞的罪行。
南京是我的家鄉,鎮江是我少時游讀之地,對於這兩個地方的文物古迹,我一向最為關心,也最為熟悉。近來在燈下讀當時侵略者在事後所寫的作戰和見聞的回憶,其中不少地方留下了破壞當地文物古迹的供狀,如鎮江的焦山、金山、北固山;南京的明孝陵和琉璃塔,都不曾倖免,使我們明白後來所見到的這些名勝古迹的被毀壞情形,原來也是與這場侵略戰爭有關的。
琉璃塔即南京大報恩寺塔,是明永樂所建,金塔里外都以五色琉璃磚瓦砌成,光耀奪目,鬼斧神工,當時有天下第一塔之稱。明朝對外貿易很盛,外國客商聽到琉璃塔的盛名,乘船到中國來貿易時,專程到南京去觀光這座名塔的人很多,口碑所及,許多外國人都知道中國有這樣一件「寶物」。琉璃塔後來在太平天國防守天京的戰役中,被曾國藩炮轟毀壞了,但在滿清道光中葉,仍是相當完整的,因此英國侵略者的軍隊到達南京上岸後,大家自然不放過參觀這座聞名已久的寶塔,同時更不顧一切的剝取塔面的琉璃磚和塔內的金佛作紀念品,以致這座有名的藝術建築物受到了很大的人為損害。
一八四四年出版的貝爾拉德的《納米昔斯號航行作戰記》,其中就有關於當時侵略者在南京踐踏這些名勝古迹的情形。「納米昔斯」號是英國當時的一艘新式的鐵甲汽輪,亦譯作「復仇神」號,曾在澳門香港停泊,後來運兵沿海進入長江參加作戰,直抵南京,因此所記載的都是第一手的資料。
作者貝爾拉德在第三十六章里記載他們抵達南京江面後,等待簽訂《南京條約》時,大家上岸「遊覽」南京的名勝古迹情形道:
在南京城外,兩處最值得注意的有趣目標,當然,乃是有名的琉璃塔和中國古代王朝的帝王墳墓。對於前者,要想將它的特殊構造和特點加以描摹,給與讀者心中一個正確的觀念,實在很不容易……
……由於它的完整和漂亮,以及建築材料的質地,它高高的傑出在中國所有其他同類建築物之上。最特出的是它用來砌面的磚,全是各種不同顏色的瓷磚,敷上了光亮的釉質,以及裝飾內部的大量金質偶像。
這建築物是八角形的,大約有二百尺高,分為九層。最下一層的圓徑是一百二十尺,因此八角的每一面是十五尺。但是這圓徑每上一層就縮小若干;不過每一層的高度都是一樣的。塔身是建築在一座堅實的磚石基礎上,高出地面大約有十尺。從地面進入塔門,要跨上十二級的石級。塔的表面砌上了有釉的不同顏色的瓷片,主要的是綠色、紅色、黃色和白色。但是整座寶塔並非金是用瓷質建成的。每一層有突出的屋檐,其上鋪有綠色琉璃瓦,八角的每一角都掛有小鈴。
這座建築物的效果,從相當的遠處望來,由於它的外表特點和新奇,可說值得人驚嘆。你如果要上到塔頂,要跨過至少一百九十級的樓梯,經過塔內的每一層,不過有些地方顯然已經缺乏修理。塔內的每一層,第一眼看來令人驚異,其實是過於繁瑣,缺乏流麗,因為在每一面的牆上,在窗門之間,牆上有小龕,其中放置了無數金色小偶像。
從塔頂所見到的景象,是值得攀登的麻煩,以及抵消對塔的內部裝飾情形所感到的些少不滿意的。這一份產業的範圍伸延到三十英里的面積,大部分是曾經用業已坍毀的短牆圍繞起來的。鄉野被山崗和溪谷以及房屋和耕種的田地交錯間隔,看起來很美麗。不過,有些地方看起來卻很荒涼。但是,這到底是一幅能令人感到很大興趣的景色,不僅由於所見的田野,更由於置身所在的地點以及這座塔的本身。據說這座塔的建築,曾經花費了一筆巨款(約七八十萬鎊),而且繼續了十九年才完工。
以上就是《納米昔斯號的航行作戰記》的作者在當時所見到的南京琉璃塔的現狀。由於遺留下來的有關琉璃塔實際情況的資料不多,這一段描寫雖然仍有他的誤解和偏見,但仍值得拿來同明代一些有關琉璃塔的記載作一個比較。近人張惠衣所輯錄的《金陵大報恩寺塔志》,搜集的資料雖多,但都偏重詩文傳說,不曾收入後人所見的這樣塔的實際情況。
接著,作者便提到由於有人狂熱的搜集紀念品,琉璃塔遭受這些英國侵略者破壞的情形了。
《納米昔斯航行作戰記》的作者,對於當時在南京登陸的英國侵略軍兵士,遊覽琉璃塔時,為了攫取紀念品,恣意加以破壞的情形,這麼記載道:
基於一種並非不自然的慾望,要想攫取一些樣品或是紀念品,用來紀念這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蒞臨這個帝國的古都,遂使發生了不少剝取、損壞這座建築物的外部某些部分,以及內部大量金佛的事實。但是,後來管塔的主腦僧人,或是所附屬的廟宇的僧人,為了這事所提出的申訴,似乎過於誇大了一些,目的也許想獲取一筆可現的賠償費。這是很明顯的,大部分被拿走的樣品,事實上乃是由僧人自己賣給遊覽者的。不過,他們終於為了這事向亨利·砵甸乍爵士提出申訴,由於他的要求,曾採取步驟防止再發生這些暴行,真的,後來為了要向中國人爭取更好理解的值得嘉獎的目的,而且要在當時環境下,表示曾採取了公正的措施,有一筆數量相當可觀的錢曾付給了廟中的住持,以便用來作為修理裝飾這座建築物之用。這筆錢遠遠超過了實際損害的價值。
作者貝爾拉德的這一段記載,一方面無可抵賴的承認,由於那些「遊覽者」要攫取紀念品,使得琉璃塔的塔面和內部裝飾受到了損害;一方面又竭力替他同伴的破壞行為作辯護,說他們搶走的「紀念品」乃是向寺中僧人購買的,又說侵略者的統帥砵甸乍接獲申訴後,曾經付出一筆遠遠超過實際損失價值的賠償費。
我們要知道,這些有意的辯解,都是故意蒙蔽真相的記載。根據歷來的情形,在我國名勝古迹地點,照例總有小販設檔向遊客兜售玩具小飾物,甚或碑帖拓本作紀念品。當時琉璃塔所在地的江南名剎大報恩寺,當然也不會例外。英國侵略者可能曾向寺中的賣物小販買過一些小件的土產紀念品,若說寺中僧人會將塔中的金佛以及砌在塔面的瓷磚賣給這些外國兵,可說是絕對不會有的事。相反的,他們目睹這莊嚴寶剎遭受到破壞,不僅敢怒,而且敢言,倒是真的事實。寺中的住持曾向砵甸乍提出抗議,就是最明顯的證據。
至於說砵甸乍曾付出了賠償,而且說數目遠遠超過了實際的損失,這也是完全沒有根據的。試想,建於明永樂初年的大報恩寺琉璃塔,建成時就有天下第一塔之稱,它的被破壞豈是一筆賠償費就能夠抵償的?而且,砌塔的五色琉璃磚瓦,都是根據整個設計來定燒的,據建塔的史料所載,每一塊磚谷按其指定的用途,大小都不同,又豈是有了錢就可以修補的?貝爾拉德並沒有說明究竟賠償了多少,竟說遠遠超過了實際損壞價值,可知是有意替這種破壞行為文過飾非而已。
在《納米昔斯號航行作戰記》第二冊的卷首,有一幅插圖,畫的是南京明孝陵的景色,主要的是想畫陵前的石人石獸,說明作:「南京的帝王墳墓和雕刻的怪物」,是一個英國侵略軍的軍官所作。看了這說明再看這幅插圖,就明白作者不僅對中國歷史知識的貧乏,而且作畫手腕也不甚高明。正如早期所有的外國畫家筆下所畫的中國建築物那樣,對於宮殿廟宇的屋頂屋檐,以及牌坊亭台樓閣等等,完全抓不到中國藝術建築的特殊式樣,只是想當然的亂畫一通,畫成一些非驢非馬的東西。這個英國軍官也不能例外。他將明孝陵的享殿等等都畫得像是茅屋,牌坊更像是路邊的廣告牌一樣,完全不曾捉到牌坊的形象和特色。至於神道前的石人石獸,本來是兩面相對排成了一長列的,他竟將石人和石獸分成兩處來畫。高大的石人像是一群巨人遊客,石獸散聚在一旁,像是馬戲班裡的獸苑,更看不出來是雕刻,難怪他要說這是一群怪物了。
作者貝爾拉德對這幅畫很賞識,曾在畫中特別加以推薦,說是比任何文字的描寫更能將這些雕刻給人以明白的觀念。這可以表示作者對於明孝陵的真實景色,也不甚了了。他在畫中介紹明孝陵的景色說:
南京另一項值得注意的,令人發生巨大的興趣的目標物,乃是那座龐大的非常古老的墓園。這地方據說是帝王的墳墓,是屬於明朝的。它們都坐落在山坡上,距離南京城主要的城門並不太遠,在一條整齊石鋪道路的盡頭。
但是,這地方更值得引人注意的,乃是那一條有巨人排列的道路,他們大部分都是用巨型的整塊石材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