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下,法凈驀然抬頭,凝視著那尊嘴角掛著莫名微笑,如俯視世間無常的無名菩薩,忽然間開悟了!他讀懂了這尊無名菩薩微笑中所帶的禪意,也瞬間明白了老僧墜入黑暗之前,所說的唯一生路在哪裡……
「以心傳心!」
就在一眾老僧專心禪定,念誦經文,試圖忘卻身邊的恐怖的時候,法凈一席話傳入他們的耳中——「菩提樹下的,是摩柯迦葉尊者!」
當年大梵天王引若干眷屬來奉獻世尊於金婆羅花,各禮拜世尊,退坐一面。爾時世尊即拈奉獻金色婆羅華,瞬目揚眉,示諸大眾,默然毋措。有迦葉破顏微笑。世尊言:「吾有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即付囑於汝。汝能護持,相續不斷。」
大梵天王是阿修羅王,血海冥河門下,乃是四大天魔王之一。他率領部眾來見世尊,奉上金婆羅花,自然代表著冥河的態度,不久之後,冥河老祖就親自來到祇樹給孤獨園與世尊辯法,以至於讓祇樹給孤獨園沉淪,墜入歸墟,成為大自在天的一部分。
法凈這才了悟,原來這裡是祇樹給孤獨園沒錯,大爛陀寺所在的聖地也是祇樹給孤獨園。一座聖園在世間,另一座在靈山。
當年世尊拈起冥河送上的優曇婆羅花,示意諸佛菩薩,皆默然毋措,唯有迦葉尊者展顏一笑,烙印在他所在的菩提樹下。
這拈花一笑,既代表著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的禪宗。但這一刻法凈見到迦葉尊者的微笑,卻也頓悟了!彷彿當年迦葉尊者留下微笑,就是等待著今天。
冥河送來優曇婆羅花,而後凈土覆滅,諸佛菩薩同墜,惡念化聻,遺留佛鬼,世尊見花而知意,迦葉見花而微笑,皆是為了今日,留下度化有緣人的機緣,留下離開這處曾經的佛土,如今的絕地唯一的生路所在。
也是封印聻鬼的關鍵所在。
法凈大師領悟其中的玄妙禪意,頓時不禁淚下,俯首叩拜道:「世尊慈悲……迦葉尊者慈悲!」
當年冥河說法,留下諸佛菩薩的聻念於此,化為佛鬼,聻身化為佛骨,而冥河的那一意魔念卻迴響在這封聻地中,化佛門聖地為魔土,那麼世尊呢?當年說法的另一方的世尊留下的聻念在哪裡?當年佛祖菩薩又是如何斬下聻念的?
法凈早已察覺,他們剛剛踏入祇樹給孤獨園時,聽到的《金剛經》便是世尊留下的聲音。
那時候若是他們察覺這裡的不對,自然可以念誦《金剛經》與世尊遺留的念頭相合,指引著他們離開這處魔土,不會被魔土中魔祖的聻念污染,但是當時沒有人領悟到這一點,沒有人有這個機緣,導致了他們被困此處的劫數。
世尊依然為他們留下了第二條生路,就是這菩提樹下的迦葉尊者。
法凈在無名老僧的點化下,終於領悟到迦葉一笑象徵的頓悟,頓悟到世尊在祇樹給孤獨園中也留下了一念,能夠度化他們離開魔土,化解聻念,甚至能逼退佛鬼。
法凈平靜道:「當年迦葉尊者,展顏一笑,面對的就是世尊!」
「所以迦葉尊者眼睛看向的方向,就是世尊的所在!」
佛門的老僧紛紛抬頭,他們雙手合十,念誦佛號,先是恭謹的頂禮摩拜迦葉尊者,感謝這位慈悲的尊者,當年留下笑容,為他們開闢一條生路。然後抬頭去看,只見迦葉尊者面朝著他們,他們圍坐一圈,面朝著各個不同的方向,但是無論他們朝著哪個方向,迦葉尊者留下的影子,都面對著他們,微微一笑。
一位老僧驚呼道:「尊者的眼睛為什麼在看著我!」
「我也看到了,尊者看著的方向是我!」
一群圍坐成一圈的老僧紛紛驚呼,他們看迦葉,摩柯迦葉也在看他們,法凈大師單掌豎在胸前,帶著淡淡的悲涼和清凈之意,眼中有著難以掩飾的失落,他悵然道:「原來……世尊一直在我的心裡!可笑我曾見著魔祖無處不在,記得佛鬼就在身邊,看到聻鬼的黑暗如潮,卻忘了……佛一直在我們心中,世尊就在我們的心裡!」
所以迦葉尊者,微笑著看著我們。
所以他在看我,也在看佛!
所以佛就在靈山!
「迦葉尊者!借法眼一用!」法凈叩首施禮道。
再抬頭,他就看見了自己,他的眼睛變成了迦葉尊者的法眼,微笑著看見了眼前盤腿坐著的一位老僧,他一身白色緇衣,昔日的世外高僧的淡定風範早已拋之腦後,現在的他雙眼中有一種難言的疲憊和化不去的淡淡驚恐。
他的低眉垂目,神色滿是悲苦,身上的佛光也輝煌不再,染上了一層昏黃。一圈淡淡的光芒籠罩著他,背後是無盡的黑暗和涌動的聻鬼,無量的光明早已暗淡,現在這位老僧,只是無盡黑暗中,一縷昏黃的光芒,垂暮而微弱的掙扎著。
眼看著黑暗越來越近,快要將這最後一點殘燈也淹沒。
法凈從來沒有這麼看過自己,他恍然道:「原來這就是我!那佛在哪裡?」這時候他看向了那一點微光的源頭,那一點心光發自心頭,心光之上坐著一尊佛,他是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佛,甚至不是金身,不是無窮光輝燦爛,照耀十方世界的法相,而只是一尊有點靈性的石刻佛像。
那模糊的面目,曾經精湛靈動,如今卻已經蝕刻斑斑的線條,就像法凈年幼之時,同師傅所在的小廟裡,見過的那一尊佛。
他在這尊佛像下念誦經文,萌發佛心禪性。
一路走來,老和尚早已圓寂,法凈從山間孤嶺的一座無名小廟開始,走向了諸天萬界,他見過越來越多,不可思議的佛寶和法相,蘊藏了無數玄妙法理的佛像,甚至自己都成為了經文中的菩薩大能……但今天,現在,這一刻,他才知道,原來在他心裡,佛還是那尊小小寺廟裡的殘破石像。
無論在那些珍貴經典上見過多少佛祖的觀想圖,甚至是面見過世尊的諸佛菩薩親自描繪的世尊法相,蘊藏無數妙諦的佛祖真容。
佛在他心中,依舊是第一次見到的樣子。
法凈已經淚流滿面,他的眼中只能看見自己,只能看見自己心中的佛,身旁恐怖無比的佛鬼,身後涌動的黑暗之潮,居心莫測的魔道一眾魔君,都被他忘在了腦後,如今他眼中只有,一人,一佛,人面對著佛,佛面向著人。
法凈跪在佛前,朝著自己心中的佛膜拜。
就像他還是一個小小沙彌的時候一樣……
世尊的手放在了他的頭頂,低聲道:「汝心魔在此!」說罷,法凈就看到了自己的所有念頭,一念一念在自己的心裡起伏,他很輕易的看清了自己念頭的一起一落,源頭和本質,他看清了自己,卻也忘了這一刻自己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自己的醜陋和神聖,慾望和虔誠,惡念和善念,看到了自己的自性和他念,法凈輕輕一嘆,低聲道:「聻乃陰魔!」
這時候,冥河傳遞過來的聻念世界觀,就從他的心中顯現,這些想法,概念,理解和念頭,化為無數扭曲恐怖的陰魔,圍繞著他的本心,這便是佛祖流下的一念,這一念是聻,卻也超脫了聻,這個概念是對冥河定義的聻念的另一種定義——陰魔。
世尊定義聻鬼為陰魔,在冥河的想法和理解上更進一步,將外來的,不容於本性本心的聻念,定義為聻鬼,陰魔,心中有佛性者,就能圍繞佛祖這一念,重新改變世界觀,將融入自己本心,扭曲改變的本性標註出來,化為陰魔外相,即可以慧劍和佛心斬之!
在佛祖一念的鎮壓下,法凈將聻鬼化為陰魔,以自身的禪心將其斬出。
只見菩提樹下,圍繞著迦葉尊者的法凈突然起身,留下一具法凈的屍體坐在原地,而他不再困於黑暗之中,心中點燃一盞青燈,照耀十方,無量光明所照之處,黑暗根本不存在。他對於聻鬼來說已經不存在,對於魔土也不存在,任何和聻的關係,和魔土的聯繫,都隨著那具屍體留在了身後。
接著一位又一位老僧從菩提樹下起身,跟隨著法凈大師,向魔土外行去。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這種造化,有的老僧沒有看到自己心裡的佛,反而看到的諸佛的惡念,看到了佛鬼,他們抬頭,卻看見自己所有的同伴都陳屍樹下,幾乎被嚇瘋了!有人站起來,瘋狂的朝他們的來處奔跑,想要逃出這處魔土。有人癱坐在原地,任由那恐怖的佛鬼吞噬自己。
魔道的一行人看著盤坐菩提樹下,圍成一圈的佛門一行人,有的被那恐怖的存在拉入黑暗中,有的發瘋的跑進魔土的深處,還有的……居然就這麼頭一歪,氣絕身亡了!
元育也傻眼了一會,良久才一拍大腿,罵道:「龜龜……又讓他們跑了!」
「他們肯定是發現了世尊留下的什麼後手,屍解逃走了!」
血屠也恍然覺悟了過來,暗罵道:「娘希匹,這群禿驢滑不留手……大自在天魔土絕地都能讓他們逃了!那菩提樹下的,怕不是那迦葉尊者。定然藏著什麼離開這裡的小秘密!」
「他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