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鎮魂燈 十四

這個回答讓記憶這一頭的崑崙君和那一頭的趙雲瀾一起沉默了。

忽然間,那團火到底是不是神農故意扔下去的,已經不重要了。

神農一把攥住崑崙的手腕,蒼老渾濁的眼睛注視著懵懂兇殘的鬼族,往前走了兩步。他已經很老了,崑崙君只好微微彎下腰,小心地攙扶著他,低頭看著神農的時候,崑崙君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蒼老,意味著就要死了。

崑崙君從來沒體會過「蒼老」和「死亡」,而他已經從神農身上嗅到了那可怕的腐朽的味道。

「我上次和女媧說的話,你都聽到了?」神農問。

崑崙君皺了皺眉:「誰有心情聽你們那些沒完沒了的玄的,你就說現在怎麼辦吧?居然還跟我提女媧,她要知道您老人家一哆嗦,把伏羲大封給燒穿了,不跟你翻臉我都覺得奇怪……還用的是我的魂火,真會給我招禍。」

神農掃了他一眼:「她不會的。」

崑崙君陰陽怪氣地哼哼了兩聲:「不敢苟同。」

神農老態龍鍾地咳嗽了一陣:「生死是大事,生無有不畏死者,不能拿來開玩笑,可要是你能跳出生死的圈子,就能不再畏懼。」

「我老老實實地站著哪也不跳,也不用怕,」崑崙君涼涼地介面,「我看該怕的是你——對了,大神木的果子熟了,這一百年總共就熟了兩個,一個給了我家貓兄,另一個我給你留下了,能給你續命一百年。」

「多謝啦。」神農洒然一笑,「其實死我也不怕,小崑崙,你不懂,不死不滅不成神,說不定等我們都死光了,你就明白了。」

崑崙君翻了個白眼,往四下張望了一眼,看起來很想找個什麼東西把他那張神神叨叨的嘴給堵住。

「會有希望的。」最後,在他們臨走的時候,神農看著滿地的鬼族說,「如果連最荒蕪的地方也能有生命,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呢?」

崑崙君扶著他走過不大平整的地面,聽了這句話,回頭看了看距離他們最近的兩個鬼族,一個正抱著另一個的腦袋在啃,大荒山聖皺了皺眉,中肯地評價說:「行啦,老不死的,這算什麼狗屁生命?我看你簡直是老糊塗了,有空還是先想想該怎麼和女媧交代這件事吧。」

崑崙君和神農氏離開了大不敬之地,沉默旁觀的沈巍一拉趙雲瀾的手:「走。」

他們兩個也跟了上去,沈巍這才說:「以你的聰明,未必聽不出神農的想法,只是覺得太異想天開,所以並沒有附和。」

趙雲瀾頓了頓,問:「所以……神農是想構造生死輪迴,只要魂魄不滅,就可以六道投胎,把生變成死,把死變成生,這就是他說的『站在生死之外』的意思是不是?」

沈巍輕輕地笑了一聲:「神農想利用幽冥,在真正的死亡邊緣分開陰陽,立下生死輪迴。」

「後來沒成功,不然女媧不會以身殉了大封。」趙雲瀾說。

「你知道為什麼嗎?」沈巍站住,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沒等趙雲瀾回答,他就自己接了下去,「因為鬼族沒有魂魄。」

大煞無魂之人……

「我們只是混沌,只是戾氣,無論等級高低,從出生到滅亡,就只有本能地吞噬、掠奪,渴求最新鮮的血肉。」沈巍第一次發現,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竟然是有快感的,類似身上有傷口卻偏偏去擠壓、壓,或者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自己的血肉的那種快感,「至於我,因為被你強升了神格,成了個非人非神非魔非鬼的怪物,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四不像。」

趙雲瀾說不出話來。

沈巍輕輕地笑了一下,從趙雲瀾點出知道自己在騙他開始,沈巍的心裡就像是沉澱了一坨冰,噹噹正正地堵在那裡,不上不下,讓他渾身發冷,又鬱結得不行,直到他說完這番話,竟然奇蹟一般地感覺到了某種暢快來。

「根本沒人說得清鬼族究竟是什麼,也許我們就是混沌的一個變種,只是能跑會動的混沌而已。就是鬼面那句話其實說得也對,『死亡』本身因為一把火而沸騰,生出了我們這些非生非死的『活物』,其實也挺陰差陽錯的。」沈巍的笑容淡下來,轉過臉看著趙雲瀾,聲音放得近乎柔和,「可你偏偏不知死活地要招惹我,你知道你招的是個什麼東西嗎?你知道這很危險嗎?」

趙雲瀾從身後抱住他:「喂,你給我說重點,我不想聽這些屁話。」

人體的溫度順著他的懷抱流傳過來,那種溫度就好像一個凍得胸口發麻的人咽下了第一口熱粥,幾乎讓人顫慄。

沈巍沉默了一會,抬手握住他交握在自己胸前的雙手,接著說:「不周山倒,天塌地陷,意外地中斷了人、妖、巫的戰爭。天漏而落下連綿的雨,那雨水沖刷過半空中的怨魂,落在地上,寸草不生,而地下是億萬鬼卒從深淵裡爬上來……這些在大神木里你都應該看見了。我第一次見你,其實應該是在出生的地方,可是你站得太遠了,一步也不肯靠近我,就好像我是什麼污穢的東西。我的眼睛有沒有完全睜開,只隱約看見了一個青衣的影子。」

沈巍閉了閉眼,下巴在趙雲瀾的手上輕輕地蹭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但是我出生的時候就比我的兄弟更兇狠,吞噬了更多的鬼族同族,那時已經有了聽力,能隱約聽懂你和神農的對話,所以我和他不一樣,我從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我滿世界地找你,一路忍受著生靈血肉對我的誘惑,依然只吃那種地下爬出來的……我認為是和我自己一樣噁心的鬼族。」

「我始終想問問你,什麼才算生命。」沈巍感覺到趙雲瀾抱著他的手越來越緊,「後來我終於在鄧林邊上遇見了準備上蓬萊的你……沒想到一見了你,我那些到了嘴邊的話,最後竟然一句也沒能問出來。」

「我上蓬萊幹什麼?」趙雲瀾啞聲問。

「洪荒三大神山中,不周已倒,而崑崙是諸神禁地,凡人不能抵達,只有蓬萊能庇護地上的生靈,可是生靈太多,三族中最多只能登上兩族,剩下的只能等女媧練好五彩石補上天,聽天由命。」沈巍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停頓了一下,「我討厭聽天由命這個詞。」

「那他們不更是人腦袋要打成狗腦袋?」

沈巍說:「神農本以為你身為山聖,會偏心巫妖二族,把人族棄之不顧,本想親自帶顓頊上山見你,沒想到發現你只是在蓬萊山下設了個陣。你在蓬萊山腳下設了個簡單的祭台,裡面裝了蚩尤的人頭,正好擋在山路中央。妖族向來奉蚩尤為先祖,當即最先跪下來參拜,而人族自黃帝軒轅氏之後,也尊蚩尤為戰神,因此顓頊帝止住族人腳步,令他們站在妖族身後,低頭相見,以表敬重。只有巫族毫不理會,他們忙著爭上山的位置,不敬不拜,熟視無睹地徑直從蚩尤的人頭旁邊走過去了。巫族才走過去,蚩尤的人頭就不見了,憑空變成了一條真正的上山路,而已經走過的巫族卻被障眼法困在了山下的深淵裡。」

原來這就是妖族至今要從不周山倒歌頌起來,這是妖族真正取代巫族,在洪荒大陸上立足的日子,從此和人族平分秋色……儘管這平分秋色並沒有多少年。

「你帶著我一路走過了哀鴻遍野的洪荒大陸,」沈巍說,「從崑崙到鄧林,再從鄧林到蓬萊,從人間一點一點走過去的,救過人,斬殺過食人的鬼族,也被卷進過非同族之間的鬥爭,我們鬼族向來視對方為可吞噬的對象,並沒有『同族』的概念,我當時什麼都不懂,只是有時候認為你只殺不吃有些浪費,而你變得越來越沉默。」

「走吧,我們上山。」沈巍轉過身,挽住趙雲瀾的腰,趙雲瀾只覺得眼前光影流轉,兩人很快到了仙山腳下,而後沈巍縱身一躍,頃刻間就帶著趙雲瀾直上了蓬萊山巔。

看不見電閃雷鳴,只有陰沉得如同馬上就要掉下來的天,雨水激起層層的雲霧,水氣里含著某種說不出的腥臭味。

趙雲瀾在山巔上看見了女媧,她獨自一人拖著長長的蛇尾,身在雲海之中,而崑崙君帶著少年鬼王站在雲海之外,遠遠地看著她。

此時的崑崙君和趙雲瀾第一次在大不敬之地見到他的時候,似乎變化很大,他清瘦了些,原本就輪廓深刻的五官就顯出了一點說不出的憔悴,目光清亮而堅定,在削瘦的臉頰上格外明顯。

女媧突然回過頭來,秀麗的臉上仍然帶著憂色,她說:「崑崙,如果神農錯了呢?如果其實我們都錯了呢?」

崑崙君雙手攏在袖子里,獵獵的風吹得他的長袖和衣帶上下翻飛,他平靜地說:「沒什麼,那也就是以死謝之,殺身成仁。然後等洪荒大陸上再次應運而生出像盤古那樣更強大、更有力量的人,他會以我們的誤入歧途為鑒,做完我們沒能完成的事。」

女媧嘆了口氣,眉頭輕輕展開:「你說得沒錯,神農已經錯了一次,我希望他不要再錯第二次,可是……就算他錯了,我們也不能回頭了——你真是長大了不少,讓我覺得,即使我死後,也能把這一方天地交到你手裡。」

洪荒聖人金口玉言,她話音落下時,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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