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對資金的渴望幾乎到了飢不擇食的地步,向北方軍閥走私武器,一能賺錢,二能削弱他們的力量,三能以此施加影響力。何樂而不為呢?」
司徒南解釋道,「問題的關鍵其實不在我們,除非我們能成為國內武器市場的壟斷者,不然北方軍閥想買武器的人總會有人賣的,我們不賣,英國人、日本人甚至蘇俄人能不賣嗎?
相反,鑒於目前我們的工業資源向軍工業傾斜不多,軍工業訂單不足,向北方賣一支步槍,所得收益或許能讓我們生產一挺機關槍,賣一挺機關槍,就能讓我們多生產一門大炮。」
說到這裡,司徒南心裡嘆了口氣,畢竟軍工廠生產武器在自己國家使用,子彈殺死的都是本國人,的確不是件讓人驕傲的事。
宋美齡點點頭,司徒南、宋子文等人一心建立一個強大的南方工業區,作為將來統一全國的基礎,這種決心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明明有機會向北方擴張卻不得不忍耐,這讓她感覺有些憋屈。
她爭辯道:「就算現在我們不適宜向北方大舉進軍,也不能忽視河南,河南局勢糜爛下去,對武漢始終是個威脅。」
河南地處中原,介於長江和黃河兩大河流中間,自古以來就是四戰之地,戰略位置非常重要。
如今南北政府對峙,河南作為武漢致公黨和北洋政府之間的緩衝地帶,實際上已經處在無政府狀態,成了中國最混亂複雜的省份,吳佩孚的直系殘部盤踞洛陽、馮玉祥的國民軍在豫北隨時南下、武漢政府的革命軍虎視眈眈、劉振華的鎮嵩軍割據多年自成一體,幾大勢力混雜其中不說,還有諸如紅槍會什麼之類的,規模達數十萬說不上名字的土匪流氓幫會。
軍閥混戰、統治黑暗、苛捐雜稅、黃河泛濫、天災人禍,餓殍滿地。翻閱中國近代史,實在找不到一個比河南省更悲慘的省份了。
在司徒南前世,就有人專門拍了一部電影,叫《一九四二》,賺足觀眾眼淚。
司徒南坐在車裡,腦子裡突然閃過電影裡面的情景,那悲哀得說不出話來的畫面讓他心突然糾緊,微微有點痛——如果歷史沒有改變的話,如今的河南比十幾二十年後的河南,也好不到那裡去吧?
司徒南突然沉默,車廂昏黃的燈光下,他眉頭緊鎖,臉色有些難看,車裡的氣氛有些壓抑起來,宋美齡瞬間感覺到了,司徒南的心境發生了變化,她關心問:「你怎麼啦?不舒服?」
「沒。」司徒南溫和一笑,眉頭舒展開,宋美齡的關心讓她心裡一暖,便不由得拉起她的手,看著她嬌艷的臉,一時沒說話。
「有時候有種奇怪的感覺,感覺你很遙遠,不知道你心裡的想法。」
見司徒南沒有解釋,似乎不想把心事向自己敞開,宋美齡便輕聲道。
司徒南無從解釋自己的兩世情懷,感觸道:「剛才我在想,像我們這種身居高位、錦衣玉食的人,有時候為了所謂的大局,總會理所當然地對許多普通人的苦難選擇了漠視。同是中國人,如今洛陽的人民和武漢的人民就有天壤之別。」
如果不能及時結束這亂世,不僅僅是遺憾,良心也會不安的。司徒南心想。
宋美齡點點頭,斟酌道:「現在我們控制西安、信陽,安徽也在我們手裡,從西、南兩方向包圍了河南,實力比吳佩孚等人強,就算我們不做什麼動作,他們也不敢輕易南下,反而,我們有機會向北方稍稍推進一步,他們也無可奈何。」
司徒南不置可否,他的確是個冷酷的人,比災難深重的河南一地,美華集團在南方地區數億美元的大投資重要的多,直接決定這個國家的命運。
畢竟誰也不能預料,如果戰端一開,局勢會如何發展,規模大小,持續時間多長,北方軍閥會不會迫於壓力,摒棄前嫌聯合起來對武漢作戰,從而讓第一個五年計畫遭受重大損失。還有列強的態度也是司徒南考慮的因素。
「第一個五年計畫進入關鍵時刻,鐵路、長江航道一攤子的工程在建設中,幾十萬的工程隊伍、所謂船大難掉頭,美華在國內的投資高達十億美元,實在很難讓人有冒險北伐的勇氣啊!」
司徒南嘆道,彷彿在為自己的謹慎保守找到理由安慰自己。
「十億美元?!……怎麼這麼多?」
宋美齡驚訝地看著司徒南,一雙美目在司徒南臉上流連,沒想到司徒南聽到這個駭人的數字,被嚇了一跳,暗暗驚訝美華財團的財力。在第一個五年計畫里,武漢政府和美華財團聯合投資十億美元用於鋼鐵、鐵路等相關工業建設,她是知道的,政府和美華財團在投資份額上基本上各佔一半。現在聽司徒南說美華在國內投資總額達到十億美元,豈不是說明美華財團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另外投資了幾個億美元?美華還有多少秘密自己不知道的?
宋美齡心裡暗想。
「有些項目是美華自己做的,並不都以營利為目的。美華資金會在各地捐建的學校,每年的花費就不少於2000萬美元。
有些項目美華以其他公司的名義在做,並沒有通過政府,不對外公開,你不清楚也很正常。比如南華糧行,這家企業在各地的土地規模,說出來嚇你一跳,價值就更不好估算了。」
司徒南解釋道,算是露了些天機,一點也不避諱宋美齡。
「怎麼從沒聽你講過?」宋美齡盯著司徒南的眼睛,想從司徒南那深邃的眼神看出這個自己自以為熟悉的男人不為人知的故事。
「你從來不問過我。再說你的身份註定你的忙碌,哪有閑心操心別的事啊?」
司徒南道,見宋美齡還在盯著自己看,便笑了笑,「怎麼?知道我甩手掌柜不是表面上那麼清閑了吧?」
「看你得意的。」宋美齡橫了司徒南一眼,卻認真的點點頭,像是發現了什麼秘密般興奮,繼續追著司徒南問,「我記得美華在南洋的投資業不比國內少吧?如果再加上在美國和歐洲的投資,那美華的資產豈不是高達數十億美元?」
「差不多吧。」
司徒南肯定道,「不過現在賬面上的數字水分比較大,要把資金變成工業生產力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幾年幸虧美國那邊經濟發展好,我把那邊的資產拋售部分,轉移到亞洲來,過程還算順利。南華那邊發展已經走上了正軌,相反,國內這邊資金的壓力蠻大的。」
資金的壓力蠻大的?
宋美齡仔細思考司徒南的這句話,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宋美齡能體會到政府以及美華財團資金緊缺的壓力。
怪不得,跟耗資十億美元的工業建設計畫相比,武漢政府和美華財團的確沒理由過分關注北方的事務。
宋美齡瞭然。她尚不清楚司徒南在國內投資了多少錢,但她知道,司徒南不是無限透支的,偏偏第一個五年建設計畫在重工業上投資在他的推動下顯得那麼激進,急迫,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內心深處,強烈地驅趕著他似的?
宋美齡不解。暗暗嘆了口氣,美華財團、致公黨精力套牢在南方,無力再對北方事務實施干預了。
那麼對北方走私軍火,就成為武漢致公黨政府施加影響力的最有效的辦法了。
在當前國家尚未統一的情況下,這種做法有利有弊,將來局勢如何發展,宋美齡無法判斷。
她想了片刻道:「今次軍購是奉張對武漢的試探,恐怕要讓他們得逞了。萬一他統一了北方,威脅就更大了。」
在南方的報紙常常出現一些激進分子叫嚷要繼續北伐,直搗黃龍。
直搗黃龍一詞源自南宋岳飛北伐,意思是打到當年女真人的老家東北。
她對北方的態度是強硬的,她的這種意見在軍方有很大市場,可惜掌握政府大權宋子文、林一民等人堅定不移地推進南方工業建設,不熱衷干涉北方事務。
作為外交部長,國際事務上,武漢政府沒太多話語權,在國內事務上,聲音也很微弱,野心勃勃的宋美齡當然希望能大展拳腳,如今卻有些受挫。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司徒南。
就算了解司徒南的苦心,她還是不死心地爭辯道:「北方即將打亂,對我們是個好機會。如果操作的好,未必會影響南方的工業建設計畫,眼睜睜地放過這樣的機會,實在太可惜了。」
司徒南卻對宋美齡:「就算奉張入關,一統北方,也是一時風光罷了,從東北老林里打劫起家的那些老土匪,哪怕進了城,穿上鮮艷的外衣,人模狗樣,骨子裡也是草包。
國內的暴發戶太多了,十幾個人七八條槍隨便幾聲呼喝就拉起大旗的例子比比皆是,他們只是其中比較大的一撥而已。只要我們工業計畫成功,倒是輕輕一捏……」
司徒南手指輕輕一捏,好像收拾北方軍閥像捏死螞蟻容易,好不費力,有說不出來的霸氣!
宋美齡看著有些好笑,這混蛋驕傲得到骨子裡去了。
「前提是踏實把第一個五年計畫落實好!這樣才有先進的武器,高素質的軍隊,滿足新地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