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妻子最小的堂妹的婚宴上,我同一位和氣的中年男人攀談起來,他在蘇格蘭一家電力公司工作。我們圍坐在靠近舞池的一張桌子旁,吃巧克力奶油凍、談自己的職業。伊恩告訴我,他的工作是在蘇格蘭鄉間安裝高壓輸電線塔,不僅決定安裝在何處,而且要確定它們的高度、大小和功率。
閑暇時,伊恩是高壓輸電線塔鑒賞協會的首批會員。這個團體財力匱乏,又常常受到怠慢,但仍然設法組織會員沿著輸電線路步行。他們期待著有朝一日對電力輸送的好奇心能被列入正當愛好。最近,他與其他3位會員一道去日本旅行,吃驚地看到東京西面生長著高大樹木的山谷里的電力線路布置得十分巧妙。去年他去過南非,他說那裡眾多的高壓輸電線塔建造得別出心裁,至少在歐洲人、美國人看來,正是如此。他描述約翰內斯堡附近的一座高壓輸電線塔,雙臂張開、看不到底座,聯結器呈對角線分布,與我觀念中的輸電塔的形狀完全不同。
伊恩指出,雖然我們的文化會直率地提醒大家留意小鳥兒和具有歷史意義的教堂,它對高壓輸電線塔卻根本不予關注,儘管高壓輸電線塔在精巧構思和審美方面完全堪與許多業已引起我們注意的景物媲美。他舉出的一個例子是蘇格蘭的奧湖,那裡是一個風景如畫、無比浪漫的旅遊勝地,尤以14世紀建造的基爾琛古城堡最為著名。但是那裡有幾座400千瓦高壓輸電線塔,它們把建在本克魯亨山的水力發電站與格拉斯哥郊區連接起來。在繪著奧湖和城堡的明信片上,那些輸電線總是十分顯眼。於是這風景地只剩下虛構的純真,一如伊恩所說(白蘭地酒勁兒發作了,他變得越來越嘮叨),那光禿的山坡和清澈的湖水表現出傷感的勒德分子 如侏儒般智商低下。
我們交換了地址,我隨即便基本忘記了這次會面。8個月後,伊恩來信說他計畫到英格蘭來,用1天時間考察聯合王國最重要的輸電線中的一條。這條線路在用電高峰時負責向首都供應所需電力的2/3,它的一端是肯特海岸邊的核電廠,另一端連接倫敦東部的一家變電站。伊恩將徒步或乘車出行,他問我是否願意同他一道去。
於是我們在一個極冷的冬日清晨聚到一起,會面地點就在那個俯瞰鄧傑內斯海灘的核電廠邊。我倆穿得很暖和,帆布背包里裝著三明治和巧克力。雖然時辰尚早,電廠里一片繁忙,準備好輸出將要燒開500萬個水壺和鍋爐的電力。人類學會使用火後又過了75萬年,核反應堆反映我們最先進、最理性的使人類遠離黑暗的願望。這家電廠發出1110兆瓦電力,除了聲音尖銳的嗡嗡響聲,它不釋放廢物。與使用不潔凈的煤和油做燃料的電廠不同,它似乎無須補充燃料,只需按照先進的物理學、化學無懈可擊、精確無誤的原理運作。
不過電廠已處於令人擔心的境地。許多暴露在外面的管道在海濱空氣中生鏽,冷卻塔的底座用一大塊布裹紮起來。看來,容許英國人介入原子分裂技術實為蠢行,或許這也是由於這個民族不適合從事這個精確、須遵守規則的行業的緣故。他們天生不信任權威,喜歡冷嘲熱諷,又厭惡官僚程序。顯然,倘若這塊土地完全留在條頓人手裡會明智得多。
在鄧傑內斯海灘與東倫敦坎寧城的終點之間有542座高壓輸電線塔、175公里線路。我和伊恩計畫在兩天內走完這段距離,而每秒可傳輸30萬公里的電流只需0.00058秒即可到達。也就是說,我還來不及想像電廠一側的四條電纜正在向首都的屠宰工、古董店和託兒所輸送能源,它們就已經完成了任務。看著建在布滿卵石的荒蕪海灘上的電廠,這一概念尤其令人難以置信。那裡似乎與人類全然無關,更不用說一座熙熙攘攘的城市。
沿著線路,我們朝著西北方向徒步進發。伊恩高興地注意到電線架設在L6號高壓輸電線塔上,他認為那是英國用得最多的型號之一。它呈晶格結構,支腳分得很開,只做最低限度的支撐,橫樑稍稍向地面下垂,似乎在表明它們正在負重。這些特點使人得以區分L6與其他型號的高壓輸電線塔,尤其是更新式、支腳堅固、看起來枝繁葉茂的L12型,不過我的朋友對它特別反感。
伊恩掏出一部袖珍世界高壓輸電線塔大全,是韓國一家出版社出版的,書中列出人們可以想像到的不同大小、形狀各異的高壓線塔。由此人們想到高壓線塔的設計方案很多,如同人的秉性可能截然不同,而且我們也習以為常地沿用某些評價活生生的熟人的標準去估價這些無生命的鋼鐵結構。在不同形狀的塔中我看出表現方式不同的謙遜或傲慢、正直和姦詐。芬蘭南部廣泛使用的一種150千伏特高壓輸電線塔,它的主桿伸出一隻纖細的手去拉傳導線,我從中看出一種賣弄風情的性慾求。電力傳送工程師們面對無言的挑戰,必須設計出時髦的高壓線塔,使人看到後在潛意識中覺得在心理上、外形上都賞心悅目,就像人們尋找理想中的朋友或情人那樣。
雖然已渾渾噩噩地活了一大把年紀,我以前從未走到輸電線底下去,因此它發出的強烈聲響令我吃驚不小,那就像烤箱轉動時一條條錫紙被猛烈吹動發出的聲音。40000千伏的高壓電正在電纜線中通過,氮和氧粒子分裂,在潮濕的空氣中引起劇烈化學反應。這種現象被稱為電暈放電,使伊恩想到他最近結束的一場已延續15年的婚姻。他解釋說,正是在由托內斯核電廠輸往愛丁堡郊外的那條輸電線底下,伴隨著噼噼啪啪的放電聲,他第一次親吻了那個一個月之前才突然離開他的女人。
伊恩告訴我,早年約會時他開車與女友梅甘一道去看高壓線塔、看周圍的空氣帶電,並會點亮一個小用電器。他從後備廂里拿出一根熒光燈管舉到頭頂上,燈吸收了在空氣中遊走、肉眼看不見的電流,閃爍一下便亮了。在那易碎的乳白色玻璃燈管照射下,這一對戀人第一次將對方擁入懷裡,他們身後的背景是漆黑的蘭默繆爾丘陵。
伊恩嚴峻而又簡潔地說,最後,他們不再志同道合,只好分手。
為了調整自己的情緒,伊恩將腦袋向後仰,指給我看一些像雪茄煙似的小圓柱體,它們與傳導線連接在一起,分布在那座高壓線塔的兩端,我們就站在它下面。他告訴我,這些圓柱體的發明者喬治·斯托克布里奇是加利福尼亞的一位工程師,他在20世紀20年代注意到每一高壓輸電線塔能夠安全承受的電纜長度受到電纜的易振蕩特性的限制,即使是在微風裡也會有危險。斯托克布里奇的成就是,他證明可以有效地使電纜的振蕩平靜下來,只要在距每一主桿不遠處安裝一個精確校正過、朝相反方向振動的減振器。據他的一些同事推測,他花費了10年時間和心智設計出一個管子,這個管子由一隻彈簧分割為沉重的兩部分,彈簧收到導體發出的不同頻率便產生共振,以此確保高壓輸電線塔的整體穩定。
一邊往前走著,伊恩一邊告訴我,這裡的電線是由91股鋁芯線擰成的電纜,像一根繩子似的。這一規格在電纜系列裡是較高級的,負荷較小的電纜通常只有7股鋁芯線。我還了解到,電線的橫截面的形狀使人聯想到切開的花莖的圖案,人們便用各種花卉命名不同規格的電纜。7股鋁芯線是罌粟花,19股鋁芯線是月桂花、37股鋁芯線是風信花,61股鋁芯線是金盞花,127股鋁芯線是矢車菊。
沿著高壓線塔前行便必須離開人們常走的路線,以刁鑽的角度越過田野,跨越柵欄、穿過森林,從鐵路橋下鑽過。我們聯想到另一種網路系統,它像褪色的手稿一般分布在任由汽車和火車賓士的通衢底下,那便是由水管、煤氣管、光纖電纜、飛機、羅馬帝國時期的道路、獾和狐狸構築的另類網路。它們經過的軸線避開了人們的關注,只是以微妙的、難以琢磨的方式宣示自己的意圖,例如一行高壓線塔的主桿、鳥獸的糞便或田野邊一隻部分被常春藤覆蓋的灰白色盒子。
在這一段區域,電線遠離人跡,不過從浴室的後窗或車房的窗口人們仍看得到它。在開往多佛
去的火車上、從平克尼·布希的農場的一個卧室里人們也看得到它。然而這些高壓線塔對它們來自何方、通往何處緘默不言。這一片典型的風景星星點點地分布著沉默不語的工業建築。人們對現代詩人書寫的招牌可以很容易地貼上這些建築物感到惋惜,他可以用幾行抒情對偶句表達出路過此地的漫遊者也懷有的、對電力輸送的意義和方向的遐想。
在一個名為斯托克黑爾的狹長茂密森林裡,我們看到一輛紅色旅行車停在一條狹窄的小路邊,車身在劇烈晃動。對此伊恩評論道,仔細觀察電線的人不可避免地會經常目睹人類性活動的各個不同側面,這類活動在我們這個所謂的自由社會裡不易找到表達方式。
有時我們想到死亡,那是因為總有警示牌告誡人們不要爬上高壓線塔,雖然明白無誤地做出示範的只是觸電而死、橫屍於塔基的許多動物。天鵝在現實生活中面臨極大危險,因為造就它們的那位漫不經心的神靈讓它們的眼睛生在腦袋兩側,結果它們在黑暗中、大霧裡常會全速撞上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