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當空中旅行都變成司空見慣、索然無趣的事情時,依然會有一些形象能夠比一架飛機穿越過落日或映襯滿月更加迷人。從遠處觀望,在空中划出美麗的弧線,在充滿可能性的視野中飛翔而去。無論我們多少次飛過這樣的天空,總能感受到這其中的魅力,因為這種感覺並不是旅行的體驗,而是向著新鮮的事物翱翔。放眼那衝上雲霄的飛機,我們不會把自己想像成飛行員或者乘客,而會把自己投射成飛機本身。暫時將那些普遍存在的制約因素和令人失望的東西拋諸腦後,我們向著自己的夢想與希望落落飛翔。
所有的魅力都在呼喚並加劇著一樣東西,那便是小說家邁克爾·夏邦在《卡瓦里埃與克雷的奇異冒險記》里所提到的「翱翔、改變和逃離的夢想」。魅力並不只是虛無縹緲的,還是逃離現實的——並且這種逃離提供了具體的感情依託。它不會挑起腎上腺素,讓人驚訝或者發笑,讓我們從當下的情境中分心。相反,魅力提供了一種情感上的替代方案,將那些無法言喻的慾望聚焦於某種圖騰,這種圖騰將我們同理想的狀態相連,並引導我們發生改變。在升起的飛機或飛馳的敞篷車的影像中,在跑道模型或武術英雄的形象里,在海濱遠景或大城市的天際線中,我們經歷了同樣的夢:也許,我們可以超越眼前的限制翱翔,擺脫掉我們的憂慮,變得更加優秀,更加自由,更加完善,更讓人欽佩、尊重,變成我們所渴望的模樣。
「最好也是最持久的時尚,是我們對超越的渴望而迸發的靈感所創造的,」鞋履博主馬諾洛在評論一個優秀的時裝系列時寫道,「我們希望可以超越自己,脫離那些生活中的塵俗,被抬上翱翔高空的飛機,達到更好的境界,自己變得更加美麗、更加迷人、更具有誘惑力,在那裡,我們永遠都只穿著迪奧2011年春季時裝系列。」抑或,對那些有著不同願望的人,我們可以去一個穿著復古Air Jordan(耐克旗下以球星邁克爾·喬丹命名的球鞋系列)球鞋的地方,或許10年之後,也有退役球員推出自己名字的球鞋,卻依然將Air Jordan視如珍寶,因為他們依然履行著自己最初的承諾:「我覺得它們可以讓我飛起來,」收藏家阿特·埃迪寫道:「就像邁克爾·喬丹那樣。」
對逃離和改變的承諾定義了什麼樣的圖騰可以成為魅力對象,這也就解釋了,例如,為什麼讓人無法移目的文物通常是有記載的住地或用過的物品(衣服、車、珠寶);貢獻於或代表了某種特定環境及生活方式的東西(一個水晶酒瓶、一個作家用過的筆記本、一個飛行員計時碼錶);或者是一個拓展了主人能力和權利的物品(如iPad、徠卡相機)。拉爾夫·勞倫是一位偉大的設計師兼商人,他收集了很多老爺車,主要是法拉利,這些收藏符合以上全部三個特徵。這些汽車,不但美麗絕倫且讓人回味無窮。用拉爾夫的話說,它們所代表的是「一種逃離,或者進入完美世界的入口」。
而魅力中所蘊含的對於逃離和超越的承諾,讓它與眾多其他可以直接喚起慾望的非語言修辭區分開來。魅力並非僅僅帶來簡單的效應或感官感受。它不會指向一輛更為安全的汽車,不會指向一瓶解渴的軟飲,也不會指向某個高潮。它是用文字無法表述的。即使是魅力的刻板印象——四周美女如雲的流行男歌手,其指向的也不是性本身,這樣的歌曲視頻不是色情影像。然而在一個看客們可以盡情想像自己被寵愛、被渴望的世界和人物設定中,擁有更多性方面的暗示會為大家所喜聞樂見。正如瑪琳·黛德麗或詹姆斯·邦德這樣的人物形象在影片中也是以性感來吸引觀眾的:那是一種沒有特定感官愉悅的狀態。同理,香檳的魅力也不在於其味道,而是它所代表的一種生活方式。而藝術品收藏的魔力也不是源於某幅作品的審美愉悅,而是來自收藏者對於生活的激情、狀態和團體的歸屬感——從事一種特殊的事業,從屬於某個特殊的世界。慾望的魅力所帶來並加劇的從來就不是純粹的物質。它們是感性的。
這些慾望——對於愛情、財富、權力、美、性、尊重、友情、名譽、自由、尊嚴、冒險、探索、自我表達或者獲得啟發的慾望,都會因人而異,因文化不同而不同。但魅力則表明,這些都可以通過個人的轉變或從當下的境遇中逃離而獲得。魅力引導我們將自己想像成: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地方,另外一種生活。它不會以一種吸引人的方式來描繪你所熟悉的快樂感,它意味著改變和全新的體驗,讓我們在精神上感知全新的環境設定和身份。魅力對於逃離和改變的承諾會創造一種愉悅而短暫的體驗,在任何困苦的情境中為你帶來安慰的源泉,或者提供在現實世界中前進的方向。
在1913年上映的影片《厄運狂瀾》()中,通過逃離和改變的鏡頭,塑造了魅力作用於早期慾望的方式。影片講述了瑪麗安 (瓊·克勞馥飾)在結束了一天紙箱廠的煩悶工作後,與自己無聊的小鎮男友跳上了一輛火車,慢慢駛出站台。她透過明亮的車窗看到沿途的風光,每一幕都充滿著豐富有趣的生活:一個酒保在調著閃閃發光的雞尾酒,與此同時,一位廚師正在為一頓優雅的晚餐收尾;一名服務員在白色的亞麻桌布上擺放銀質餐具;一個女僕正在熨著絲綢內衣;年輕的女子準備穿上美麗的絲襪;一對身著燕尾服和緞袍的夫妻正在窗前翩翩起舞,然後輕輕地親吻起來。這是一個有自我指涉的場景,映射了觀影體驗。而瑪麗安的渴望在這期間也是顯露無遺。
當火車減速至停止時,一位坐在車尾的男士為她點了一杯雞尾酒,她從自己的遐想中驚醒。「你在看窗外嗎?」這位男士問道,「這不對,你要做的是享受外面的生活,而不是做一名看客。」影片後面的部分就講述了她如何去追求這樣的生活。她離開自己生活的小鎮,奔向了紐約,成了一個富豪(克拉克·蓋博飾)的情婦。捏造的假名字、假背景,瑪麗安的新身份完全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幻象。雖然如此,這卻真正顯示了她內心最真實的願望。通過成為一個新的人物在一個新的地方展開新生活,瑪麗安不僅擁有了奢華刺激的生活、豐富的社交圈,還獲得了真愛,在影片的最後,她也與愛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不同於逃避現實的娛樂只會簡單地提供情緒上的分散,地理學家段義孚認為魅力是一種擁有確定意義的逃離方式。以《女王克里斯蒂娜》裡面的安東尼奧為例,段義孚認為,這種逃避主義正是文化的精髓,他將其定義為「一種從我的生物狀態徹底逃離的意義」。正是這種人類獨特的逃避主義才讓我們通過深思熟慮的行動構建出如今的世界和如今的我們。
人是一種天生不向命運低頭的動物。人類不僅會像所有的動物一樣適應環境;也會按照預想的計畫進行改變。也就是說,在進行改變之前,人們會做一些不同於動物的事情,我們稱之為「洞察」現實中所缺的是什麼。這種洞察的基礎便是人類的文化所在。
看到所缺的事物,魅力自然敦促我們去做下面的事情——去想像在一個地下房間的牆壁上掛上壁毯,想像充滿了糖紙的鍍金世界,或者生活在幸福的熱帶海灘。逃避主義往往遭人詬病,但是正如我們將在下一章里談到的,對於逃離和改變的承諾並不是魅力的根本幻象所在。這樣的夢境其實可能忽略了很多重要的細節,比如磨腳的新鞋,比如新城市所帶來的孤獨感。發生改變可能是一件長期的事情,或者在某些情況下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逃離和改變這樣單純的想法本身是沒有錯的。正如段義孚所認為的,這是人類文化的核心。對於個人和社會來說,想像一種在不同的環境下的不同生活方式是文明進步所必不可少的部分。因此,科幻小說作家格雷戈里·本福德反駁一位評論家時稱:「科幻作品對於科技的意義猶如愛情小說對婚姻的意義一樣:這是一種宣傳的形式。」誠然,本福德認為,「沒有人可以在沒有想像的前提下完成任何事情。」
挾帶著對於逃離和改變的承諾,可以激發維持生命的希望,有時甚至會引發現實世界的改變,為人們帶來安慰和方向。女權主義歷史學家薩莉·亞歷山大認為,20世紀30年代的那部分現實逃離主義的電影和魅力廣告在英國解放工人階級婦女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首先在心理上,最終延伸到物質上。她們渴望著「流線型的廚房,有效的清潔設備,便宜又漂亮的服裝和化妝品」,亞歷山大寫道,廣告和電影「讓女性們可以想像結束苦悶的家務,從而產生了長期的渴望」。這些想像中暗藏著對於當下生活的不滿,而這些特定的物品則代表了一種更美好的生活。「在20世紀30年代很少會有女性用洗衣機來替代銅盆,或者用浴室來取代室外洗手間,」她寫道,「然而這種夢想卻存在著,那時的房子也配備了這些設備,而到20世紀30年代末,英國的大部分家庭才搬進了這樣的房子里。」
同樣,(美國娛樂雜誌)的創始人約翰·H.約翰遜也是在了解到了戰後美國黑人所渴望的事情及原因之後才積累起了自己的財富。在2005年約翰遜去世之後,人們在宣布他的重要貢獻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