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在韓國講韓戰

從字面看,「在韓國講『韓戰』」頗有點「班門弄斧」和「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的嫌疑。金庸先生到北京大學演講時,調侃說有三件不自量力之事:草堂題詩、蘭亭揮毫和北大講學。但調侃歸調侃,字他也寫了,學他也講了。到人家家裡講人家的事,似乎有點煞風景,但其實往往正是人家求之不得。謙虛點說是旁觀者清,實際點說是雪中送炭。醫生不就是常常對著我們的口耳鼻舌身大講我們的心肝脾胃腎嗎?電視里不也經常啟蒙你應該補鈣隆胸買豪宅嗎?我們很多淵博的學者不是都到洋鬼子那裡宣傳過民主自由嗎?而所謂「漢學」不也恰恰是洋鬼子發明的嗎?那麼我到韓國講講「韓戰」,似乎也不能看作「大話西遊」那般罪不容誅,何況咱中國還是「韓戰」的主角呢?

我在韓國客居兩年,日常交談、授課、演講和接受採訪等場合涉及到「韓戰」無數次,另外專門給研究生講過若干次。我感到,在這個問題上,中韓人民的認識有著巨大的差異。這種差異除了民族立場的不同之外,主要是中國人民得到的信息是多渠道的,中國人可以看到並客觀看待中國的書、美國的書、英國的書、日本的書、俄國的書和韓國的書,所以能夠做到「兼聽」。而韓國號稱民主國家,其實人民得到的信息主要是來自美國的,甚至是經過美國有意選擇的。再加上韓國學生普遍歷史地理素質比較低,所以交流之初,是十分艱難的。大部分韓國人關於「韓戰」的基本知識是:野蠻落後的共產主義侵略我們繁榮富強的自由世界,英勇的美國人民主持正義,號召全世界人民幫助我們,最後在上帝保佑下,我們消滅了禽獸不如的敵人,民主最終獲得了偉大的勝利。我每節課之前先請學生準備材料,概述韓國的官方見解,那官方材料中說,解放軍在韓國被打死了90多萬。我當時伸了伸舌頭:中國軍隊最多時才來了100多萬,光被打死的就90多萬,那三八線肯定要划到長江去了。

為了使講課能夠順利,我只好多用美國、英國和日本方面的材料,這樣學生才會信服。關於誰「侵略」誰的問題,我首先指出,南北雙方本是一國,假如沒有外國進入,無論南打北還是北打南,都屬於內戰,不能叫做「侵略」。我們能把美國南北戰爭叫做誰侵略誰么?能把中國的國共內戰叫做誰侵略誰么?使用「侵略」一詞,等於在前提上承認南北是兩個國家,那你們還搞什各南北統一?北方使用「侵略」一詞時始終是指美國侵略,他們可沒說你們南方侵略北方。

韓國官方現在把「韓戰」叫做「6.25」戰爭,這是由於1950年6月25日這一天,朝鮮軍隊越過三八線南進。韓國故意稱之為「6.25」戰爭,就可以藉此把戰爭定性為「侵略」。我指出,在「6.25」之前,南北之間的軍事衝突已經無數,北犯南有幾百次,而南犯北達上千次。韓國漢城國立大學社會學教授金貴玉在他最近出版的一本書中披露,早在朝鮮戰爭爆發前的1949年6月29日,一支隸屬於韓國軍隊的虎林大隊--有252名隊員的游擊隊就越過「三八線」,襲擊了靠近雪岳山和金剛山的一些朝鮮村莊,有些隊員甚至還滲透到位於北緯39的元山市附近的安邊地區。他們在朝鮮活動了兩個星期後,大部分被殲滅,只有50人回到了韓國。韓國聯合通訊社援引韓國一位陸軍官員的話證實了金貴玉的說法。這位官員說虎林大隊創建於1948年。所以說要追查到底是誰打響了第一槍,就好比要追查是誰先起了殺機一樣困難。當時北方的領袖金日成主張「和平統一」、「全民選舉」,因為金日成是舉國擁戴的抗日英雄,用民主方式肯定會大得人心。直到「韓戰」結束後,金日成仍然呼籲全民公決,而美國和南方堅決不同意。與金日成相反,南方的領袖李承晚主張「武力北進」,「軍事統一」,因為李承晚在祖國淪陷期間,長期躲在美國當逍遙派,在「二戰」期間又曾主張朝鮮由列強託管,因此民憤很大。美國實在找不到更有能力的傀儡,才扶持這個李承晚統治南方的半壁河山。而在南方統治集團中,最有威望的是追隨中國國民政府轉戰各地、顛沛流離、長期致力於祖國光復的金九先生。我在梨大圖書館查到了金九先生多次寫給蔣介石的真摯誠懇的信件,展示給學生,學生都大為驚嘆。李承晚嫉妒和害怕金九的威望,便派特務把金九暗殺了。蔣介石為金九題寫輓詞曰:「為國家求獨立為民族爭自由偉哉斯人興滅繼絕取義成仁見大節於顛沛昭正氣於千秋」,這是非常高的評價。美國對李承晚的流氓作風也十分不滿,但只有他能夠收編那些日本人留下來的兵痞無賴,而且反共態度堅決,所以對他只好敬而遠之。美國把朝鮮和台灣都划到了一線防禦圈之外,任憑共產黨解放台灣,希望三八線保持現狀就好。這樣,李承晚就必須發動戰爭才能為自己的政治生涯贏得新生的機會。而且,1945年光復之後的軍事對比是南方明顯壓倒北方的。

那麼,軍事實力較弱的北方卻怎麼能夠勢如破竹、把李承晚一舉打到釜山海邊的呢?我向韓國朋友揭示了一個國際學術界皆已知曉、而韓國學者卻大都不知的「絕密內幕」。原來,金日成的人民軍主力,是從中國調回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的三個「朝鮮師」,是橫掃大江南北的林彪的部隊!據北京大學歷史系兼職研究員和中國史學會理事沈志華先生的介紹,1945年後東北的朝鮮人約有120萬,其中大約5萬參加了四野(即東野)。金日成迫於南方軍事挑釁的形勢之嚴峻,致信毛澤東請求讓這些朝鮮師「回國保衛家鄉」。毛澤東是共產主義者和國際主義者,而且中國革命即將勝利,解放台灣也用不了那麼多人,解放軍即將大批複員,便指示林彪把這三個猛虎般的雄師連同全部裝備移交朝鮮政府。當1950年4月18日最後一個朝鮮師回到元山時,李承晚還不知深淺地繼續向北方進犯。金日成迅速以這三個師為骨幹,組建成十五萬精銳大軍。6月25日,在斯大林的默許下,瞞過毛澤東,一舉越過三八線,破漢城、拔水原、克仁川、陷大田,一眨眼的工夫就解放了90%以上的南方,把殘餘的美韓聯軍追殺到洛東江以南的狹小區域。那些老八路和四野出身的人民軍,曾經打四平、困長春、戰錦州、奪營口,曾經31小時拿下天津,讓傅作義乖乖交出北平,曾經「宜將剩勇追窮寇」,把小諸葛白崇禧的二百萬江南子弟兵打得灰飛煙滅,眼前這點芝麻仗哪夠他們打的?金日成興奮得已經把祖國統一大會都籌備好了。

然而戰略偉人毛 澤東聞訊後大為擔憂。他知道美國必會插手,三八線突破的不是半島南北的邊界,而是東方與西方的邊界,美國豈能袖手旁觀?果然美國「二戰」名將麥克阿瑟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講,打動了國會。年過七旬的麥克阿瑟重披戰袍,就任聯合國軍總司令,要把大韓民國「從共產主義的魔爪下拯救出來」。老麥克冒著五角大樓的一致反對,以1比5000的賭膽,把寶押在了仁川登陸上。因為從軍事上看,仁川登陸的成功幾率只有1/5000!那裡的潮水漲落差最高時達11.2米,是世界上最大的漲落差。退潮時,幾百年所淤積的泥灘延伸近4公里。因此登陸衝鋒只能在高潮時進行,可仁川的高潮只有早上6時59分和下午7時19分各一次,每次時間不到兩小時,如果兩小時之內不能突破岸防,那擱淺在泥灘上的艦隊就會成為炮火的活靶子。就在這兩小時之內,還要攻佔控制全港的要地月尾島,還要衝過潮速達每小時11公里的而且可能布滿水雷的飛魚海峽。。。。。。然而麥克阿瑟堅定地說:越是不可能,就越會保證奇襲的成功!老夫指揮過11次登陸作戰,諸位專家都說不可能,可老夫11次都成功了。關鍵在於,諸位專家都想不到的,那愚蠢的共產黨就更想不到了。休再羅嗦,看老夫馬到功成!

不過,老麥克的詭計,共產黨人其實算到了。8月下旬,解放軍總參作戰室不但料到了仁川登陸,而且把登陸時間精確計算到了9月15日凌晨。毛澤東聽完彙報,立即通知了金日成。可惜,「金日成忽視毛的警告,認為不值得考慮,並命令對此保密」。(陳兼《中國走向朝鮮戰爭之路:中美衝突的形成》)

9月15日凌晨,成千上萬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在幾百艘艦船、數百架飛機的助攻下,蜂擁上仁川海灘。準備不足的人民軍頑強抵抗,無一投降,全部陣亡。麥克阿瑟一刀將朝鮮半島攔腰截斷,形勢當即逆轉,人民軍主力陷入重圍。待金日成拚死殺回中朝邊境時,手上只剩三個多師,麥克阿瑟向他廣播「最後通牒」,命令他「無條件投降」。斯大林此時不但不出兵救援,反而通知中共中央:「金日成同志到中國東北組織流亡政府。」講到這裡,我對學生說:這就是弱國無外交啊。三八線本來就是美國的一個小參謀在地圖上輕輕一划問世的,金日成、李承晚,打來打去,都以為自己是為了民族統一大業,實際上都是大國的政治籌碼。連當時的中國,在蘇聯眼裡,也不過是個大點的籌碼,美國就更不把中國當回事了。毛澤東說得很形象:「讓中國人把腰弓起來當座橋,讓美國人踩著到蘇聯,讓蘇聯人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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