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你快樂嗎?--《天龍八部》賞析(2)

耶律洪基說道:「大軍北歸,南征之舉作罷。」他頓了一頓,又道:「於我一生之中,不許我大遼國一兵一卒,侵犯大宋邊界。」說罷,寶刀一落,遼軍中又擂起鼓來。

蕭峰躬身道:「恭送陛下回陣。」

虛竹和段譽往兩旁一站,繞到蕭峰身後。

耶律洪基又驚又喜,又是羞慚,雖急欲身離險地,卻不願在蕭峰和遼軍之前示弱,當下強自鎮靜,緩步走回陣去。

遼軍中數十名親兵飛騎馳出,搶來迎接。耶律洪基初時腳步尚緩,但禁不住越走越快,只覺雙腿無力,幾欲跌倒,雙手發顫,額頭汗水更是涔涔而下。待得侍衛馳到身前,滾鞍下馬而將坐騎牽到他身前,耶律洪基已是全身發軟,左腳踏入腳鐙,卻翻不上鞍去。兩名侍衛扶住他後腰,用力一托,耶律洪基這才上馬。

眾遼兵見皇帝無恙歸來,大聲歡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時雁門關上的宋軍、關下的群豪聽到遼帝下令退兵,並說終他一生不許遼軍一兵一卒犯界,也是歡聲雷動。眾人均知契丹人雖然兇殘好殺,但向來極是守信,與大宋之間有何交往,極少背約食言,何況遼帝在兩軍陣前親口頒令,倘若日後反悔,大遼舉國上下都要瞧他不起,他這皇帝之位都怕坐不安穩。

耶律洪基臉色陰鬱,心想我這次為蕭峰這廝所脅,許下如此重大諾言,方得脫身以歸,實是丟盡了顏面,大損大遼國威。可是從遼軍將士歡呼萬歲之聲中聽來,眾軍擁戴之情卻又似乎出自至誠。他眼光從眾士卒臉上緩緩掠過,只見一個個容光煥發,欣悅之情見於顏色。

眾士卒想到即刻便可班師,回家與父母妻兒團聚,既無萬里征戰之苦,又無葬身異域之險,自是大喜過望。契丹人雖然驍勇善戰,但兵凶戰危,誰都難保一定不死,今日得能免去這場戰禍,除了少數在征戰中升官發財的悍將之外,盡皆歡喜。

耶律洪基心中一凜:「原來我這些士卒也不想去攻打南朝,我若揮軍南征,也卻未必便能一戰而克。」轉念又想:「那些女真蠻子大是可惡,留在契丹背後,實是心腹大患。我派兵去將這些蠻子掃蕩了再說。」當即舉起寶刀,高聲說道:「北院大王傳令下去,後隊變前隊,班師南京!」

軍中皮鼓號角響起,傳下御旨,但聽得歡呼之聲,從近處越傳越遠。

耶律洪基回過頭來,只見蕭峰仍是一動不動的站在當地。耶律洪基冷笑一聲,朗聲道:「蕭大王,你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祿,指日可待。」

蕭峰大聲道:「陛下,蕭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為契丹的大罪人,此後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拾起地下的兩截斷箭,內功運處,雙臂一回,噗的一聲,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耶律洪基「啊」的一聲驚叫,縱馬上前幾步,但隨即又勒馬停步。

虛竹和段譽只嚇得魂飛魄散,雙雙搶近,齊叫:「大哥,大哥!」卻見兩截斷箭插正了心臟,蕭峰雙目緊閉,已然氣絕。

虛竹忙撕開他胸口的衣衫,欲待施救,但箭中心臟,再難挽救,只見他胸口肌膚上刺著一個青的狼頭,張口露齒,神情極是猙獰。虛竹和段譽放聲大哭,拜倒在地。

丐幫中群丐一齊擁上來,團團拜伏。吳長風捶胸叫道:「喬幫主,你雖是契丹人,卻比我們這些不成器的漢人英雄萬倍!」

中原群豪一個個圍攏,許多人低聲議論:「喬幫主果真是契丹人嗎?那麼他為什麼反而來幫助大宋?看來契丹人中也有英雄豪傑。」

「他自幼在咱們漢人中間長大,學到了漢人大仁大義。」

「兩國罷兵,他成了排解難紛的大功臣,卻用不著自尋短見啊。」

「他雖於大宋有功,在遼國卻成了叛國助敵的賣國賊。他這是畏罪自殺。」

「什麼畏不畏的?喬幫主這樣的大英雄,天下還有什麼事要畏懼?」

耶律洪基見蕭峰自盡,心下一片茫然,尋思:「他到底於我大遼是有功還是有過?他苦苦勸我不可伐宋,到底是為了宋人還是為了契丹?他和我結義為兄弟,始終對我忠心耿耿,今日自盡於雁門關前,自然決不是貪圖南朝的功名富貴,那……那卻又為了什麼?」他搖了搖頭,微微苦笑,拉轉馬頭,從遼軍陣中穿了過去。

蹄聲響處,遼軍千乘萬騎又向北行。眾將士不住回頭,望向地下蕭峰的屍體。

只聽得鳴聲哇哇,一群鴻雁越過眾軍的頭頂,從雁門關飛了過去。

遼軍漸去漸遠,蹄聲隱隱,又化作了山後的悶雷。

——選自《天龍八部》第五十章《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奮英雄怒》

一、你快樂嗎?

「北喬峰,南慕容」,這就是江湖上盛稱的兩位青年才俊。兩人都有高超的武藝,有著各自的追求。然而,兩人的結局都是悲劇性的。

喬峰有著豪邁豁達的氣質與「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英雄氣魄,又有強烈的民族氣節。上至王侯,下至普通的江湖人物,都對他無比尊敬。而為了救阿朱,大戰聚賢庄,更是動人心魄。當智光和尚問他對當年武林人士雁門關大戰契丹的態度時,他說:「但喬某縱然無能,卻也是一個有肝膽、有骨氣的的男兒漢,於這大節大義份上,決不致不辨是非。我大宋受遼狗欺凌,家國之仇,誰不思報?倘若得知這項消息,自當率同本幫弟兄,星夜趕去阻截。」「諸位前輩英風俠烈,喬某敬仰得緊,恨不得早生三十年,得以追隨先賢,共赴義舉,手刃胡虜。」然而,他或許做夢都沒想到,他所敬仰的這次義舉,卻是一次誤殺,並且,殺的是自己全家。他也不會想到,他自己原來就是他所仇恨的胡虜。從此,他踏上自己的悲劇之旅。為了報仇,一掌誤殺了自己的愛侶阿朱;為了對自己民族、君主的忠誠,一劍刺死了自己。「蕭峰大聲道:『陛下,蕭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為契丹的大罪人,此後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拾起地下的兩截斷劍,內功運處,雙臂一回,噗的一聲,插入自己的心口。」

一掌使得「塞上牛羊空許願」,親手埋葬了自己的愛情,從此走上了靈魂無法拯救的痛苦深淵;一劍「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同時也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一掌一劍,成了蕭峰生命中永遠不可言說的傷痛。其悲劇起源於多年前的雁門關大戰,而直接的導火索卻是一個女人的嫉妒。「馬夫人微笑道:『我還想要什麼?喬峰,我惱恨你不屑細細的看我,以致釀成這場禍事,你要我告知那帶頭的大哥的名字,那也不難,只須你將我抱在懷裡,好好的瞧我半天。」世間之情事,多種多樣。嫉恨對方,不惜把對方往悲劇的路上牽引,為的竟然就是讓他能抱著自己看一眼。

慕容復為貴族的後代,雖然沒落,但卻依然有著雍容華貴的氣質。為了復國的理想,他能捨棄一切,包括愛情。他心中始終想到的是他父親對他的叮囑:「除了中興大燕,天下更無別般大事,若是為了興復大業,父兄可弒,子弟可殺,至於男女情愛,越加不必放在心上。」儘管在旁人眼裡,他的這種追求是很愚蠢的。正如王語嫣說的:「是的,他是燕國慕容氏的舊王孫。可是已經隔了這幾百年,又何必還念念不忘著祖宗的往事?」他不學中國字,但是也不懂祖宗的鮮卑文。他就那麼固執地一如既往地,為著心中的一個遙遠的夢與理想去追求。即使,到最後,他所有願望在現實中都破滅了,自己也瘋了。在瘋中,他仍然執著地實踐著自己的夢想。這是一個為自己的理想,近似自虐的形象。不能簡單說慕容復是一個貪戀權勢的人。他的所作所為,以及最後的悲慘結局,更多的是自己的一種權力意志的毀滅。他試圖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改變社會。從表面癥候來講,他與抱著街上走過的一匹老馬痛哭流涕的尼采並無區別,也是一種生命哲學的徹底失敗。

一個為了忠誠,一個為了理想,蕭峰和慕容復都走向了人生的不歸路。他們都不是漢族人,但是他們的骨子裡卻有著根深蒂固的漢族父權思想。或者說,他們都是有著深刻的「戀父」情結。這也是金庸小說男主人公一個普通的特點,一開始都沒有父親。父親在這裡只是一種象徵,象徵著一種別無選擇、理所當然的決定與信念。正如慕容復把父親的話當成自己存在的根據一樣。這種尋父可能是去尋找一個具體的父親,也可能是父性遺留下來的某種東西,可能是某種由父性衍生出來的忠君思想等等。胡斐失去了父親,但他延續了父親的相貌與豪情;郭靖沒有父親,他需要完成的是父輩為國為民的事業,楊康拒絕尋父,於是他毀滅了;令狐沖對岳不群的依賴與尊重,也是超過了普通師徒的關係。如此等等。金庸小說中的父性情結可能與香港文化的無根性有關。

在《天龍八部》中,父親更是一種民族身份認同的象徵。喬峰在中原生活三十多年,僅僅因為得知自己父親是契丹人,立場馬上就轉了過來。他對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阿朱說:「我父母這血海深仇,豈可不報?我從前不知,竟然不知道,認敵為友,那已是不孝之極,今日如不再去殺了害我父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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