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軻(約前三七三~約前二八九),字子輿,在戰國中期,生在鄒國(山東鄒縣)。
孟軻自命是孔丘的傳人一"乃所願則學孔子也",他說:
"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
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這是十足以聖人自命了。所以他的結論是:"如欲賓士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哉?"這又十足以道統自承了。雖然這樣,在身分關係上,孟軻卻只不過是孔丘的孫子子思的學生的學生而已。
孟軻的地位是累積起來的。到了唐朝,韓愈推崇孟軻是直承道統的人物。到了宋朝,他配享到孔廟。到了元朝,他被封為亞聖。到了明朝,因為明太祖不喜歡他;吃了一點蹩,後來就一直風光,直到今天了。
《孟子》一書共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個字,在內容上,理直氣壯固多,理不直氣壯也不少。中國人推理不合邏輯,受孟軻的影響應該不少。
《孟子》在北宋以前只是子書,宋仁宗後,才升段為經書,真是愈來愈走運了。
《孟子》中最精華的思想,乃是它的政治哲學。孟軻主張義利之辨,此利乃指自私自利,不是民生樂利,孟軻從不反對民生樂利,把兩種利混為一談的,不足以知《孟子》。
董仲舒:《春秋繁露》
董仲舒(前一七六~前一○四),號桂岩子,河北冀縣人,是漢武帝時代的博士。他上課時候,要"下帷講誦",他的學生,甚至要"傳以見次相授業"(間接教來教去),"或莫見其面"。早年時候,他的專心,可以"三年不窺園";晚年時候,他"去位歸居,終不問家產業,以修學著述為事",很受人尊敬。
在這種師生關係中,一個學生害了他。有一次漢朝祖廟著了火,董仲舒寫了稿子,發了議論,主父偃偷了這篇稿子,上奏漢武帝。漢武帝拿給大家看,董仲舒的學生呂步舒,不知道這是他老師的作品,大發議論;說這篇東西"大愚"。漢武帝一聽,火了,於是把董仲舒關起來,論以死刑。後來雖給特赦了,但他再也不敢談災異了。
董仲舒打著儒家的招牌,耍著陰陽家的把戲,用陰陽四時五行種種迷信怪說,逢迎主上,以期得君行道,結果卻變成了統治者為虎作倀的幫凶,成了助長專制政治的第一罪人,也成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統一思想的第一罪人,這種跟統治者與虎謀皮的知識分子的迷夢,在夢醒時分,除了落得虎口餘生外,什麼都與春秋代謝了。
韓愈:《韓昌黎集》
韓愈(七六八~八二四),字退之,河北昌黎(唐朝的昌黎是今天的通縣)人。他是唐朝進士,官癮很足,可是時升時降,官運卻不怎麼樣。唐憲宗聽說鳳翔法門寺的護國真身塔里有釋逸文佛的指骨,特派宮人三十六名去奉迎,滿朝大事鋪張的時候,韓愈大表反對,並說東漢皇帝信了佛以後都短命。皇帝大怒,把他貶到廣東潮州。到潮州後,他上表謝不殺之恩,並歌功頌德一番,所以只待六個月,就放回來了。
韓愈是儒家思想的擁護者,他寫《原道》,說道統"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字裡行間,嚴然以道統自任。他是公然主張"抵排異端,攘斥佛老"的,他在思想上的心態,是非常明顯的)
韓愈雖然在思想上不過如此,但在文章上,卻卓然成家。中國文章自魏晉以後,一作文就是"四六體"——四句六句對偶而成的駢體文,滿篇堆砌,矯揉造作,非常討厭。韓愈出來,主張秦漢古文,"師其意而不師其詞"、"唯陳言之務去",造成"文起八代(魏晉六朝)之衰"的局面。雖然他的文章,討厭之處也不少,但比起八代的來,總算是進步了。
朱熹:《朱子大全》
朱熹(一一三○~一二○○),字元晦,人稱朱子或朱文公,安徽婺源人。
朱熹是宋朝理學的集大成者,他一方面在理學理論上建立大功夫,一方面在經典整理上施展細功夫,這樣巨細不遺的全盤功夫,使他創造了"道統"的布局,而成為繼往開來型的大人物。
糟糕的是,他這些經典整理上的細功夫,實際上,並不是科學的、客觀的研究,而是玄學的、主觀的武斷。他的許多著作,目的只是用來武斷的以供創造"道統"之需。例如他不加辨別,就硬說《大學》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說《中庸》是子思所作,等等等等,全是沒有證據的胡說。但這種胡說,居然以《四書》的形式,挾"道統"以俱下,大大的影響了後代的中國人。對於、孟而言、對後代中國人而言,都給弄錯了導向。嚴格說來,這真是一種罪過;難怪清朝大儒顏元要高呼"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盂"了!
朱熹又反對司馬光的《資治通鑒》,他把"道統"延伸到史學方面,又強調正統說。他寫了《資治通鑒綱目》六十捲來支援這種說法。總之,此公的頭腦,實在有大多的歧途,但他又給後代中國人的頭腦輸入太多的錯路,這真是不幸。
僧祐:《弘明集》
僧祐(四四四~五一八),本姓俞,原是江蘇彭城人,後世居建業(江蘇江寧),他從小就喜歡到廟上去,不肯回家,後來終於做了和尚。他跟"一時名匠"法穎做徒弟,研究佛學,"竭思鑽求,無懈昏曉",成了名和尚。他收"白黑門徒一萬一千餘人",其中包括王公大人公主貴嬪,風光無比。
在南北朝時候,佛教和反佛教之爭,變成了熱門,佛教遭到儒教和道教的夾擊。僧祐站在佛門弟子的立場,編了一部《弘明集》來衛道、來"為法禦侮"。在他編這部書的時候,為了對照,也收了反面的論文,於是這種反面的思想,也跟著借光,保存到今天。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范縝的《神滅論)。
范縝(四五○一五一五?)字子真,他不信鬼神,寫《神滅論》,勇於反對佛教迷信。梁武帝蕭衍以帝王之尊,親自寫文章罵他,並發動朝野七十多人寫文章圍剿他,但是范縝不買賬,他的論敵也承認"無以折其鋒銳"。在這場大辯論中,可以看到許多中國人的思想水平和思想方法,所以這部論集,自然有它歷史的地位。
慧能:《六祖大師法寶壇經》
慧能六三八~七一三),本姓盧,廣東新興人。他本是一個目不識丁的樵夫,因為聽人念《金剛經》,有所領悟,就去找禪宗第五祖弘忍,弘忍先叫他打雜八個月,然後發現他有慧根,就把衣缽傳給他。就這樣的,他以二十齣頭的少年,就當了撣宗第六代的祖師爺。
慧能是反對繁瑣佛經的,他說"世人終日口念般若,不識自性般若,猶如說食不飽。"又說:"佛言隨其新凈即佛土凈,東方人但心凈即無罪,西方人心不凈亦有罪(人夫夫心,不會打)。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
他甚至認為習禪打坐、出家修行,都沒必要,他說:"道須通流,何以卻滯,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縛法,名為自縛。若言坐不動,是只如舍利伸宴坐林中,卻被維摩詰訶。""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在家能行,如東方人心善,在寺不修,如西方人心惡。"這些言論,在佛教中,都是革命性的言論。這些言論的基礎都在反對形式,重視精神上的明心見性、精神上的開啟與頓悟。
佛經本來就是大量抽象名詞的排列組合,本來就缺乏明確的含義。慧能以後的禪宗,在衝破這種汗牛充棟上,很革命,但衝到後來,仍是用抽象代抽象,只是簡化一點而已。所以,不論是口頭禪或野狐禪,其禪則一也。
佚名:《太平經》
道教是純粹中國的宗教,它託身在老子,把老子"太上老君" 起來,但老子的思想,實在和它扯不上,真正跟它扯上的,是陰陽家和迷信家。這些大家們,從為秦皇漢武求仙長生起,就沒老實過。到了後漢,張陵(道陵)先在江西龍虎山隱居,後在四川雞鳴山修練,自稱得"太上老君"秘傳,行符水禁咒之法,得長生不老之術,著道書二十篇,是為道教定形之始。
張陵的孫子是張魯,"造作道書,以惑百姓。"張魯以外,張修、張角也都是道教的元勛及人物。他們傳教的道書:才能詳知,但是一部叫《太平經》的,終於慢慢定形了。
這部《太平經》,來源說是于吉得到的神書,原來只有兩卷,後來你也加我也加,變成了一部一百七十卷的大書,成為道教最早的經典。雖然這部經典,並不為後來道教信徒所重視,但它的歷史意義,極有價值。從這部黃巾之亂的聖經里,我們可以看到中國民間的許多思路,看到中國土生土長的民眾怎樣追尋、怎樣迷信、怎樣提出他們的呼聲和要求。所以讀讀《太平經》,我們倒真可得"道"呢!
葛洪:《抱朴子》
葛洪(二八四~三六四),字稚川,丹陽句容(江蘇江寧)
人。他生於迷信世家,他的祖宗就仙里仙氣的,他自己,又認到了一位仙里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