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獻章:《白沙子全集》
陳獻章(一四二八~一五○○),字公甫,號石齋,人稱白沙先生,廣東新會人。他年輕時候,搞的是程朱派理學。後來困學知變,"盡窮天下古今典籍,旁及釋老稗官小說",又"筑陽春台,靜坐其中,數年無戶外跡"。在三十九歲後進京,明朝的大學祭酒刑讓很賞識他,"揚言於朝,以為真儒復出,由是名震京師。"
陳獻章的入學法門是"以靜為主","端坐澄心,於靜中養出端倪。"(明史)說他——
嘗自言曰:"吾年二十七,始從吳聘君學,子古聖賢之書無所不講,然未知入處。比如白沙,專求用力之方,亦卒未有得。於是舍繁求約,靜坐久之,然後見吾心之體隱然呈露,日用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卸勒也。"其學洒然獨得,論者謂有鴦飛魚躍之樂,而蘭溪姜麟至以為"活孟子"了。
這位"活孟子",是程朱派理學中"心學"的大將,他在程朱派的理學主流下,獨挽狂瀾,上承陸九淵,下啟王守仁,使程朱理學的清一色,在明朝打出兩個太陽。他的長處在教人獨立思想,短處在禪味過重未免失之太玄了一點。
王守仁:《王文成公全書》
王守仁(一四七二~一五二八),字伯安,號陽明,浙江餘姚人,大家稱他陽明先生(陽明是本縣一個山的名字)。
王守仁一生的歷程,自稱:"初溺於任俠之習,再溺於騎射之習,三溺於辭章之習,四溺於神仙之習,五溺於佛氏之習。正德丙寅始歸正於聖賢之學。"正德丙寅是一五○六年,他已經三十五歲了。
那時候,他因上書直諫,被廷杖,並滴遣到貴州的龍場驛(在貴陽西北七十里,屬修文縣),在困境中得到徹悟。這三年的磨練,使他建立了自己學說的基礎。
自宋到明,中國的學統全在程朱學派手中,王守仁卻上追陸九淵,認為陸學才是儒家的真傳,遂形成"陸王哲學"。王守仁的學說叫"心學",也叫"陽明學",重點是"心外無理","心即理"。王守仁認為朱熹他們心、理二分是錯的。他宣稱:"吾心即物理,初無假於外也。"他也反對朱熹先格物窮理的步驟,認為先知而後行,就會終身不行,也就終身不知。所以他提倡"知行合一",認為"知行不可分作兩事".凡是不行的,"不足謂之知"。這在思想境界上,的確是一大突破。
王廷相:《王氏家藏集》
王廷相(一四七四~一五四四),字子衡,號浚川,人稱浚川先生,河南儀封人。他"幼有文名",二十九歲中明朝進士後,開始做官。他一邊做官,一邊"究心國家典章時政機宜。……以正學術"。為了揭發宦官的黑暗弄權,他被人反咬一口,坐了牢,但沒有證據證明他不法。出獄後,降級改敘;繼續做官。為了替盜林木的百姓講話,又被罰俸。他六十一歲死去,死前三年,還因"朋比阿黨"的罪名,被趕出朝廷,"斥為民"
《明史》說:"廷相博學好議論,以經術稱。於星曆、輿圖、樂律、河圖、雒書及周、邵、程、張之書,皆有所論駁;然其說頗乖僻。"但是現在我們檢查他的遺作,卻發現"其說乖僻"中,有很多進步的言論。他對傳統的、世俗的一些看法,有他獨立的見解。他既反對程、朱、陸、王的理、氣、太極、性、知、行等的思想,又反對董仲舒的天人思想,又反對邵雍的象數思想,又反對上行、災異、鬼神、風水等的迷信思想。他公然說:"五行生剋出自異端邪術,古今大惑莫甚於此。"公然說風水是"邪術惑世以愚民,……不孝之事莫大於此"。這種革命性的"乖僻"言論,是古今少有的。
何心隱:《何心隱集》
何心隱(一五一七~一五七九),本姓梁,名汝元,字柱乾,號夫山,江西永豐人。他三十歲前,走科舉的路,後來追隨顏鈞(山衣),走上顏鈞"欲有為於世,以寄民胞物與之志"。顏鈞是王守仁(陽明)學生的學生的學生,何心隱就是三傳弟子。
何心隱辦了一所他理想中的學校,格於舊勢力,後來解散了。在他四十二歲的時候,由於壞政府抽稅,引起民變,官方怪他,把他定了絞罪,後改充軍貴州。他的朋友程學顏商請浙江大員胡宗憲調用他,因而出獄。四十三歲隨程學顏上北京,得罪了炙手可熱的當朝大吏,乃改名何心隱,逃到南方。"從此蹤跡不常,所游半天下。"一五七六年、一五七七年,官方兩次緝捕他,都被他逃脫,但是一五七九年,他終於在祁門被捕。被捕後,他"千言萬語,滾滾立就,略無一毫乞憐之態,如訴如戲,若等閑日子"。最後在湖廣巡撫王之垣面前,坐而不跪,公然說:"公安敢殺我?又安能殺我?殺我者,張居正也!"王之垣痛笞他,最後被打死在獄裡,年六十二歲。
何心隱案是中國舊社會迫害異端的一個顯例。何心隱由反對地方官到反對當朝宰相,爭取人權與講學自由,最後竟遭慘死。他的身世與血淚,最令我們欽敬。
李贄:《李溫陵集》
李贄(一五二七~一六○二),字卓吾,別號溫陵居士,福建晉江人。他小時候,家裡很窮,母親死了,跟著父親過活。二十六歲中舉人,三十歲後到河南做小官。四十歲前碰到河南災荒,兩個小女兒都活活餓死了。五十一歲做雲南姚安知府,在宦途二十多年後,於五十四歲辭官,"托跡禪林",把家變成禪院。在湖北麻城等地,開始講學。因為許多婦女和僧侶聽他的議論,遂被戴上"左道惑眾"、"大壞風化"等帽子,在七十五歲那年,為湖北佬驅逐,並把他家給燒了。他流亡到河北通州,最後還是難逃大劫,給事中張間達劾他非聖無法,明神宗下令把他關到監獄。他七十歲時曾說過:"吾當蒙利益於不知我者,得榮死詔獄,可以成就此生。"六年以後,他終於以七十六歲的年紀,被"不知我者"關在牢里,自殺在牢里,完成了"榮死詔獄,可以成就此生"的語讖。
李贄是十六世紀以前中國第一思想家,他的思想自由而解放,並且他的人格也洒脫高超,有殉道氣魄。他從五十六歲到死,二十多年,"朝夕讀書,手不敢釋卷,筆不敢停揮。……
日日如是,關門閉戶,著書甚多,不暇接人,亦不暇去教人。"這種努力,是殉道者的努力,最令我們敬佩。
顧炎武:《亭林先生遺書彙輯》
顧炎武(一六一三~一六八二),字寧人,人稱亭林先生,江蘇崑山人。
顧炎武從小過繼給未婚守節的"堂嬸"王氏,王氏是中國的全套舊女性:未婚守節、斷指療姑、得貞孝牌坊,最後在明末清初時期,以"我雖婦人,然受國恩矣。沒有大故,必死"的信念,在六十歲時候,絕食十五天而死。遺命顧炎武"無為異國臣子,無負世世國恩,無忘先祖遺訓"。從此顧炎武自三十三歲到七十歲死去,都不肯做清朝的官,"刀繩俱在,無速我死!"
他曾多次不惜一死來拒絕,最後終於完成了一個偉大的不合作主義者。
顧炎武最恨一般知識分子的逃避現實。他說:"君子之為學,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詩文而已,所謂雕蟲篆刻,亦何益哉?"又說:"今日之清談,有甚於前代者;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這種沉痛與氣魄,真是古今罕有。
顧炎武以"體國經野之心",去"登山臨水",每次用兩匹馬、兩匹驢馱著書,到處研究他的實學。他一生標榜"博學於文""行己有恥",在這兩方面,他都立下偉大的風範。
李顒:《二曲全集》
李顒(一六二丸~一七○五),字中孚,號二曲,別署"二曲土室病夫",陝西周至人。他小時候,父親為明朝殉難,沒錢繳學費,老師都不收他。他母親氣起來,說:"元師遂可以不學那?經書固在,亦何必師!"她不信邪,叫他在家自己念,終於自修成為大學者。
他三十六歲,母親死了,他把母親和父親的一顆牙埋在一起,守了三年喪後,四十一歲那年,徒步向河南出發,到襄城四周找他父親遺骨。當然找不到。但這種精神,感動了襄城的縣太爺張允中,縣太爺為他父親立了烈士祠,又在舊戰場上蓋了一座招魂冢,以安慰他。
這時候,已是清朝康熙九年(一六七○)的冬天了,明朝崇偵皇帝已殉國二十六年了。也就是說,清朝已經統治二十六年了。對這個他所不贊成的政權,李顒始終不肯合作。
有一次,大官人特備車馬,接他去見皇上。他不肯去,躺在床上裝病。大官人叫人抬他的床,一起出發,李顒氣得不吃飯,相持了六天,最後逼得他要拿刀自殺,大官人才算死心,放棄送他去"召見"。
李顒七十六歲時候死去,成功的做到了他的不合作主義。
金人瑞:《唱經堂才子書》
金人瑞(一六○七~一六六一),原名采,字若采,明朝亡後,改名人瑞,法名聖嘆,江蘇吳縣人。他小時候,家裡很窮,親友也少,十歲才念書,又因為體弱多病,所以不能同小朋友們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