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亦有道,彭屍第三見色忘友,見洞就鑽
在文星時,一九六四年,有一件重要事情發生,就是"彭案。"彭明敏給《文星》寫槁後不久,就和謝聰敏、魏廷朝一起被捕了。被捕後,他在蔣介石手中,一如蔣介石西安事變時在張學良手中,本想"不立文字"就脫身的,但蔣介石遠不如張學良寬大,硬要彭明敏寫悔過書才放他。對彭明敏"寬大之處理",本是國民黨的底價,這在一九六五年一月七日《王世傑日記》可以側知。但彭明敏在牢中不知底價,只好決心投降。於是冒出一個由彭明敏的母親陳金英出面向蔣介石寫陳情書。再由彭明敏自己寫悔過書的餿主意。陳情書和悔過書的擬稿,彭家和奔走其間的監察委員黃寶實等異想天開,意想到由彭明敏的朋友李敖代擬。我不但一口回絕,並且表示不悅。我說想革命就要做好漢,寫悔過書算什麼好漢!
彭明敏又不是小孩子,要寫他自己去寫,我是不幹這種遺臭萬年的缺德事的!何況我也不會寫這種文章!這種事找到我頭上,簡直是侮辱我!後來的演變是:由彭明敏的偉大母親陳金英出面找人代寫陳情書,至於悔過書,還限由彭明敏自作-號稱台獨領袖的彭明敏,竟如此屈辱自己,而傳世了這些悔過的文件,的確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但是,白紙黑字在此,誰又賴得掉呢?王八蛋國民黨以為這樣處置是"寬大之處理",其實只是使當事人更恨它而已,因為你的"寬大",是屈辱人式的,這叫什麼"寬大"!如此收場,國民黨和彭明敏雙方都很笨。此外,最倒霉的,有兩個人:一位是彭明敏的母親,她是最有尊嚴、最高雅的偉大女性,卻被兒子"禍延顯妣",屈辱自己,以近七十之年,向蔣介石寫陳情書,最荒謬的是,兒子已四十三歲,早已成年成過了頭,居然還要勞動老母代他出面丟人現眼,這真是台灣史上的奇聞、也是台灣史上不光明的一頁;另一位是滿口流利日語的梁肅戎,他寫狀子,"附呈其(彭明敏)親筆悔過書,及其母陳金英陳情書",辛苦奔走,救當事人出來,多年以後,卻被當事人彭明敏倒打一耙,奚落他不盡責,彭明敏所謂"我是極重感情並懂得感謝的人",到頭來原來是這樣感謝法,氣得梁肅戎大罵他忘恩負義。幸虧當年我沒替他寫,否則和梁肅戎一樣待遇了。
魏廷朝坐牢時,我寫了信,送了錢,被國特追問,我開玩笑說:"別問啦!你們在台灣作惡,我送台灣人點禮,是替你們收買台灣人人心啊!"當時蔣經國曾送錢一千元,交魏廷朗上司中研院近史所所長郭廷以轉致,郭廷以也送了五百元。
玩你朝他們送的錢加在一起,也趕不上李敖送的多-國民黨收買人心之手面可知也!固一介匹夫不若也!送款信由郭廷以親寫,後來魏廷朝送了給我,我轉送給台獨分子林世煜、胡慧玲小兩口了,以見外省人花錢術之一斑。
在我為黨外雜誌撐腰的歲月里,鄭甫榕的《自由時代系列》雜誌,與彭明敏掛上鉤,他們訪問我,刊出了一篇《助他一臂之力--李敖談彭明敏》,那是一九八六年春天的事。
兩年後,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十六日,彭明敏秘密寫信給我--
那是他與我隔世十八年後第一次給我寫信,要借我辦的"烏鴉評論"園地,教訓他的學生蔡同榮。我同意了,我也隨後發表了蔡同榮答辯的文字,以示公平。接著彭明敏又來稿,我也登了。來稿一看就是他的筆跡,雖託名別的學生所為,實系夫子親筆。這一事件恢複了彭明敏和我的直接聯繫。一九八九年四月四日,他寫《彭明敏回憶錄《自由的滋味)李敖定本序》,最後說:
不料,我脫出台灣不久,李敖卻以"台灣獨立組織駐台專員"之怪名被捕,天下豈有比之更荒唐事。
我於一九六0年夏,由瑞典來到美國,李敖則長期受難,我心痛如割、急如焚,也曾求助於一些國際人權團體,但還是救不了他。
他出獄後,因顧慮到台灣以及我本身的環境,覺得還是不打擾他好。於此,我們的聯絡中斷了,而一斷就是十八年。
一九八八年底,偶然與他恢複聯繫,其後,我們有時隔洋追念往人往事,對人世滄桑,共擔感慨。
今年初,他突然提議願為我的回憶錄《自由的滋味》,在台灣出一精美定本,"以垂久遠"。我們都知道該書已有幾種版本充斥台灣,市場已經飽和了。他再印行,不但無利可圖,可能虧本。他願意這樣做,相信純然出於他對我一貫的厚誼和支持,我很感動,欣然同意了。
他又寫道:
李敖是華人史上罕有的奇才。惟因如此,當權者視之如背刺,非把他連根拔掉不休。又因為是奇才,有時難免惹起爭議。聽說我一些好友也曾與他有爭執。但我歷世已久,深知人性世事之複雜,雙方立場都能了解,雙方友誼都不受影啊。
這份李敖定本是際此亂世,兩個書生,在波瀾萬丈、歷盡苦楚的生涯中,永年友誼的一個里程碑,也是不渝情感的一個結晶。不知人生有什麼比之更美麗、更有意義的事?
在這些動人的回憶里,看到彭明敏重視和李敖友誼的一面,這一面當然是真誠的,我很懷念,也很感動。雖然,在我內心深處,仍有一些我難以釋懷的陰影,有待我去詮釋、去追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他把我誣陷成台獨分子的那件傑作,這是不仁不義的可恥行徑,我隱忍多年,最後還是寫出來了。
在"彭案"沒發生前,彭明敏大體上是國民黨培養的乖乖牌,他本是國民黨最早提拔的青年才俊,看看他的資歷:博士、台大政治系主任、聯合國代表團顧問、陽明山會談參加者、跟錢復同為第一屆十大傑出青年……只要他不那麼鋒芒畢露的話,我敢斷言,今天的總統是他而不是李登輝。彭明敏這樣優秀的人才,國民黨拉攏不到,我認為是這個人非常有志氣,台灣被日本與國民黨前後摧殘八十多年,像這樣有志氣的台灣人真是不可多見!看看像黨外人士,像高玉樹、像張賢東、乃至像今天民進黨的作秀派大員們,國民黨稍微給了一點好處、一點面子、一點虛榮,就馬上變了。而彭明敏則不然,他是蔣介石"召見"過的人,可說是幾乎到手的東西,他卻棄若敝展,甘願當個反叛者,這是很難得的,不過,除了志氣以外,當然也有其他因素造成歷史事件,懂歷史的人都知道,其他因素中的偶然因素也是不可缺少的。"彭案"
中的這類因素之一是謝聰敏。謝聰敏跟我兩度同學(台中一中、台大),長得濃眉狼眼,為人極有心機。他的表情總是笑嘻嘻的,笑嘻嘻中有一股自信及從容。他運用心機,說動他的老師彭明敏、同學魏廷朝跟他搞台獨宣言,成為有名的"彭案"。事實上,"彭案"的案頭不是彭明敏,而是他。這由軍法審判謝聰敏判十年,彭明敏、魏廷朝各判八年可證。一般說"彭案"乃因彭有名而把"謝案"吸收了的緣故。嚴格說來,是事後追加的、是錯誤的。當時官方發布的中央社消息都是"謝聰敏等叛亂案"。現在回看起來,那種"叛亂",其實是書獃子式的,不成氣候,只有國民黨才小題大作,最後弄得梁子結盡、不可收拾。我始終難以理解:以當時的禁網之密,其無成效可能,一想即知,遑論成功?但他們為什麼那麼笨?尤其彭明敏,他理應比他兩個學生成熟一點,為什麼也那麼笨?後來我得知了彭明敏個人的偶然因素,造成了爆破點,才炸出"彭案",這偶然性素就是男女關係。彭明敏在"志氣"方面造成他的偉大,但在"性慾"方面造成他的渺小。他的太太李純女士非常美麗賢淑,是東洋式的新女性,但那種新,是真正體諒別人、犧牲自己的、是最偉大的。她非常沉默,她的沉默,相對助長了彭明敏在男女關係上的不負責任、橫行無忌,使彭明敏在男女關係上,得以繼續胡來與偽善,直到今天猶得欺世盜名。我每次去彭家,她都像最有教養的東洋式女主人親自奉茶。彭明敏偷渡後,我在特務環伺下也到遭特務環伺的彭家慰問她,她家遭奇變,仍不改雍容。看到我那樣義俠,非常感謝,我坐牢最後一年,與謝聰敏、魏廷朝、李政一四人在板橋仁愛庄被集中"洗腦"時,一天收到四盒精美的糖,原來是彭太太送給我們的。謝聰敏有意誤認是給他一個人的,偷偷放在床底下,被有正義感的李政一發現,強制四分天下,並且罵謝聰敏一頓。彭明敏雖然有那麼好的太太,但是他不安於室,習與性成。本來這是私生活的事,別人不該提,但是你的私生活,"膨風"到與公益、與為人師表、與世道人心有關的時候,恐怕就不能託詞是你個人私德而不準人來過問了,彭明敏如果是"單身貴族",隨他扯女人也是他的事,但他至今是有婦之夫,這樣亂來,自與形象不合。至於誘姦女生們,當女學生們想留學而請他寫介紹信的時候,他的條件就開出來了。比較之下,今天人面獸心的"性騷擾"派大學教授們真是小兒科了。"竊比於我老彭"就差得太遠了,兩隻手的"性騷擾"又算老幾呢?
人家一隻手,早就上床大幹特幹起來啦!(至於被誘好的女學生數目,據一九九五年二月出版的《郭廷以先生書信選》,是"五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