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陸根紀(2)

但真正的噩夢會變成現實,發生在我初一升初二的那個暑假。

噩夢就是爸爸的被捕:

一九四三年暑假過去了,開學前爸爸媽媽原打算送我、敖弟和六妹回北京。我非常興奮又有機會和爸爸一同乘火車,因為爸爸知識豐富,會談古說今,會講成語故事而且講得生動有趣。順便提一句,爸爸教書時有個綽號叫"李大下巴",指他下巴大,也指他講課有吸引力。隨身帶的小包中有許多是我愛吃的,像山西無核小葡萄、花色餅乾、葡萄乾和糖果等,我準備在卧車裡好好享受一番。但離開太原之前就好像要發生什麼事,爸爸與前來送行的下屬嚴肅地商量點什麼,但畢竟當時我只有十二歲,沒料到會有災難發生。火車離開太原後不久,就有個日本穿軍裝的人帶著幾個憲兵和翻譯與爸爸不斷交談,爸爸臉上沒有絲毫笑容,但卻非常冷靜。

記得爸爸還問:"能否先將家眷送回北京?"看樣子是遭到拒絕。爸爸終於對媽媽說:"我們要在下一站榆次下車。"外面正下大雨,我當時以為火車要出軌才讓大家下車。沒想到在滂沱的大雨中下車的,除兩個日本憲兵外,只有我們一家人。

我一下子長大似的明白不是好事。我們在泥濘昏暗的街道上艱難地向前走著。走在最前面的日本兵一隻手拿著個紙燈籠,另一隻牽著我的手;媽媽抱著六妹走在當中,另一個日本兵抱著敖弟走在爸爸旁邊,他們走在最後。途中爸爸對媽媽說:"我做的事自己清楚,不必擔心……"但日本兵馬上哇哩哇啦喊了幾句,意思明顯是不讓爸爸媽媽交談。因為雨大大,不久燈籠也熄滅了,忽然拉著我的日本兵沒看清掉在水溝里。媽媽聽到落水聲驚惶地喊:"哎呀,安琪!,我回答說:

"不是我!"只不知為什麼眼淚隨著落下來,心中無限委屈。我當時的心境也像外界一樣漆黑一片。最後總算走到榆次日本憲兵隊。爸爸被安排一個人單獨住,媽媽帶我們三個孩子睡另一間,爸爸媽媽之間相互不許交談,實際上根本見不到面。

敖弟和六妹那個時候都小,依在媽媽身邊倒也不哭不鬧。第二天清早我走進院子里,只不過是孩子,日本兵對我並不防範。幾個鬼子看守兵都不懂中文,爸爸媽媽對日文更是一竅不通,結果用上我這個"大翻譯"了。我學到的日文只是片語隻字,還會唱半支日文歌,逗得幾個鬼子兵贊聲不絕。爸爸看到機會喊我進他的房間,教我背誦六件事,說等有機會的時候轉告徐偉森叔叔。我也懂得事態嚴重不敢偷懶,努力默記在腦子裡。在我數次出入爸爸那間房間的時候,爸爸讓我反覆背誦給他聽直到無誤。記得六件事中有一條是"局長做的事自己有底,不會有問題,更不會牽連別人"。從鬼子兵口中我不知道怎麼聽明白當天下午會離開榆次,爸爸媽媽知道這一消息都稱讚我能幹。果然那天下午我們又被解送回太原。又進了太原的日本憲兵隊,聽說隊長叫長谷川,一個翻譯對媽媽說:"太太可以帶小姐、少爺回家,沒有我們通知先不能回北京。局長有些事要留下來!"爸爸對媽媽說:"你放心回去吧,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接著爸爸被帶走。堅強的媽媽眼圈紅紅的但不落淚,帶著我們三個沒成年的孩子走出日本憲兵隊,背後沒有人跟隨我們。媽媽喊來兩部洋車,但在緊要關頭敖弟和六妹都要跟媽媽,而不肯跟我坐一輛洋車。沒辦法只好四個人落在一輛車裡回到禁煙所。徐偉森叔叔以深沉而冷靜的態度,聽我背誦了爸爸的幾點囑託,並且邊聽邊點頭。事後媽媽多次誇獎我"真懂事"。接著就知道與爸爸同時被捕的還有鍾科長、信科長和於松濤秘書。以後的幾天,每天早上醒來都看見媽媽坐在床上發獃,紅腫的眼睛說明她痛苦悲傷無法安枕。不太久,媽媽被允許帶著我們三個孩子回北京。爸爸並沒有被判刑坐牢,而是囚禁在日本憲兵隊。

半年以後。

終於有一天雨過天晴,北京總局局長劉六爺的太太派人送來一封封住的信,上面寫著"李太太親啟"。溫茂林看到信像捧到聖旨一樣。馬上"教育"我們說:"親啟的信就是秘信,只能自己看,誰也不能拆。"媽媽當時不在家,等得人好心焦。

劉太太也曾是爸爸的學生,最終媽媽回家謎底揭曉,信上只有幾個字:

據聞老師不日歸京。

寥寥幾個字使全家樂開了鍋、接著是朗盼、期盼、再期盼,總算盼到爸爸回家了。消瘦了很多很多,頭髮是被剃光後新長出來的短搓兒,面色蒼白,看上去格外讓人心酸。能從日本憲兵隊活著出來,等於通過了鬼門關死裡逃生……

二姊提到的"男僕溫茂林"是中國民間耿直、倔憨而又忠誠人物的代表,當然也是某些方面愚昧的代表,這由我六歲時得盲腸炎開刀那一次可概其餘。二姊回憶:

四姑嫁人後,南房的大間大部分時間空著,我們放學後自行車放在裡面。一度溫茂林住過。茂林眼中只有敖弟,不把我們放在限里,憨直到不講理的程度。三不來兩眼瞪得老大,自以為是地指責別人或亂髮謬論。最可恨的是清早他要睡懶覺,門從裡面鎖著。我們上學怕遲到敲門的時候,從窗戶玻璃看到他有心慢騰騰地起來,將襪子正面甩了又甩,反過來再用力甩,然後像慢鏡頭一樣一點點地往腳上套,愈急得敲幾他就愈拖時間,令人哭笑不得。對小少爺李敖那可是忠心耿耿,當名醫關頌韜診斷敖弟患闌尾炎須動手術治療的時候,溫茂林向爸爸苦諫不能開刀。他說:"動刀開膛還了得?"等爸爸信任關大夫的診冶方案,同意手術切除敖弟的闌尾時,茂林蹲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比任何人都動真情。說也奇怪,聽到開刀的李敖忽然說他肚子不痛了,就連診斷闌尾炎重要手段壓痛癥狀也突然消失。專家關頌韜當然不會上小小的李敖的當。手術是在南池子東華醫院進行的,癥狀已轉成腹膜炎,傷口不能馬上縫合,而是每天換紗布引出膿水,李敖很堅強,任憑換藥一聲不響,受到醫生不少稱讚。有一天我睡在李敖病床邊的一個小床上陪他,熟唾了一整夜。第二天李敖抱怨說:"二姊說來陪我,可一直睡覺。"可見他痛得睡不著。我回家後溫茂林說若是他陪,他要瞪著眼看小少之一。孩子們都去買新鞋,他會挑選式樣八股價錢便宜的鞋,爸爸看了固然高興,但四妹罵他是"偽君子",敖弟最要好的同學叫詹永傑,兩個孩子有八拜之交,敖弟屈居老二,過年的時候小兄弟倆都穿上緞子長袍黑馬褂,拜年的樣子四平八穩的,就像又回到巴金寫的"家春秋"的年代似的。與我們讀教會中學,習慣洋打扮的姊姊們,在穿戴方面顯得格格不入。

二姊又特寫我和詹永傑,說:

兩人判若兄弟常形影不離。我家曾在市場買來一隻獅子毛小叭狗兒,我們叫它"伯兒"。"伯兒"像馬戲團的小狗一樣會許多表演,後來"伯兒"有個體態龐大的男友,生下一條雜種大長毛狗並送給詹水傑。過舊曆年的時候,詹永傑牽著叫"伯兒"的後代來我家拜年。詹水傑白白胖胖、儀錶不俗、舉止大方、彬彬有禮,十分討人喜愛。就連磕頭的樣子都四平八穩,一看就知道是受過正宗訓練。他和李敖是拜把子兄弟,兩個人學習成績也都數一數二。過年一樣穿上長袍馬褂,人人見了都誇讚這一對小哥倆。

詹永煤這名字現已簡化成詹永傑,分別四十年後跟我再度聯絡上,他送我"墨寶文房用品"一盒,內附手書:

李敖學兄把兄如晤

契闊四十五載

常思念

但願有朝一日

重相見

弟永傑一九九三年三月二十一日於北京

二姊又回憶到我的娛樂。她說:"敖弟小時候也不像女孩喜歡跳繩、拍皮球、玩丫子兒,而他最愛戲裡的刀槍劍戟",她說我:

從小在姊妹堆中長大,可絲毫沒有娘娘腔。喜歡舞京劇的道具大刀、扎槍之類,尤其喜歡和親戚一個叫大連的孩子相互對打亂砍。李敖口中發出鑼聲"蝶匡匡匡",大連不斷用鼻子發出"得兒哼哼哼"的梆點聲應戰。有一夭半夜裡,我蒙朦朧朧聽到"得兒哼哼哼"戰鬥聲,奇怪地想為什麼半夜二更敖弟和大連武打開場啦?好一會兒才清醒是外祖母在睡覺打呼嚕呢!

二姊又說:

敖弟比我膽子大很多,記得有一天客廳里飛進一隻馬蜂,我嚇得亂叫,敖弟正赤腳坐在沙發上,他一聲沒響跳下來先用手掌打在窗戶上的馬蜂,當馬蜂被拍落在地上他又用腳丫踩,我好驚訝他膽子那麼大,到底是男孩子!

我家西面是男二中的操場,我們學騎自行車也多半是在那個操場上由敖弟的男佣人溫茂林教的,操場東頭是個土坡,坡上長著雜草,熱天我很喜歡在草堆里捉螞炸,捉到就放在一個硬紙盒千里,盒子上面紮好多洞給螞蚱透空氣用。

有一天媽媽嫌我整天瘋在草堆里不好好念書,罵了我一頓讓我將螞蚱全放掉,我將盒蓋打開一條縫兒,看到裡面密密麻麻都是螞蚱,相互踩來踩去東咬西嚼的樣子,忽然手麻害怕起來不敢捉了,結果是敖弟自告奮勇將盒子拿到院子里東驅西趕,好不容易將螞蚱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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