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讓我們引一句座右銘(並不是專為此章的,而是為一般的概念):文學是愛。現在我們可以往下寫了。
郵電局裡黑黝黝的;每一個櫃檯前站著兩三個人,大部分是婦女;在每一個櫃檯的小窗口前,顯出一位職員的臉,就像一幅變色的肖像畫。我找九號……在走向它之前我動搖了……郵電局中央有一些寫字檯,我往那兒慢慢走去,自己騙自己,彷彿我真有什麼要寫的:在一張我從口袋裡找到的舊票據背後,我開始潦草地書寫腦子裡隨意想到的字。公家提供的鋼筆發出吱吱的聲響,我不斷地將鋼筆往墨水池裡、往那黑色的缸里蘸;我的胳膊肘撐在那白的吸墨紙上,吸墨紙上塗滿了無法辨認的線條。這些胡亂塗抹的字,前面都有一個負號,這總是讓我想起鏡子:負×負=正。這使我想到也許菲利克斯也是一個負我,也許那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思路,我沒有徹底地將它思索清楚,我錯了,哦,錯極了。
同時,我手中這容易損耗的鋼筆不斷地吐出字來:停止不了,停止不了,停,不,去他媽的。我將紙條揉成一團,捏在手心裡。一個胖胖的等得不耐煩的女人擠過來,將筆拿了去,我手中便空空的了,她的海豹皮屁股一扭,將我頂到了一邊。
突然,我發現自己站在九號櫃檯了。一張蓄沙色唇髭的大臉詢問般地望著我。我輕聲說了暗號。一隻食指上套著黑橡皮套的手給了我不是一封信,而是三封信。現在看來那一切似乎發生在一剎那間;隨後,我便行走在大街上,手按著胸口。我一走近一條長凳,便坐下來,將信打開。
在那兒豎立個什麼紀念的東西吧;比如,一根黃色的桿兒。讓那段時光在空間也留下一個痕迹吧。我在那兒,坐著讀信——突然我意想不到地無法抑止地哈哈大笑起來,幾乎要將我哽塞住。哦,有禮貌的讀者,這是些訛詐的信!一封可能誰都不會去拆封的訛詐的信,一封寄往郵電局的訛詐的信,只有在事先約定好的暗號下才能取到,也就是說,這封信直言不諱地說,寄信的人不知道他與之通信的人的名字和地址——那真是一個十分可笑的悖論!
在這三封信的第一封信(十一月中旬)中,訛詐的內容僅僅是預兆性的。那信說,它對我非常惱怒,它要求得到解釋,它似乎和它的作者一樣抬起了眉毛,準備隨時調皮地那麼笑一下;他說,他不理解,他非常想理解為什麼我的行為如此神秘,為什麼在深夜進行偷竊,卻不拿東西。他有所懷疑,但不願將這些懷疑說出來;如果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他準備將這些懷疑埋在心裡;他很有尊嚴地表示了他的猶豫,他也很有尊嚴地要求得到答覆。信寫得非常不符合語法,誇張,這種混雜正是他的自然的風格。
在第二封信(十二月底。真有耐心!)中,這一內容便更為明顯了。現在清楚了他為什麼要給我寫信。對於那一千馬克的記憶,對於那掠過他眼前、又瞬間即逝的灰藍色景色的記憶嚙噬著他的心;他因為他的貪婪而受到徹頭徹尾的自責,他舔著他乾裂的嘴唇,因為讓我走了,他無法原諒自己,從而被那窸窣聲所矇騙,使他的手指尖痒痒的。所以,他給我寫信,他準備再接受一次我的會見;最近,他把事情又思索了一遍;如果我婉言謝絕見他,或者根本不回信,他將不得不——就在這兒,啪,一攤大大的墨跡,這傢伙故意塗上去的,目的是要讓我迷惑,他自己也壓根兒不知道要宣稱什麼樣威脅的手段。
最後,這第三封寫於一月的信,就他的水平來說,是一封真正的傑作。與其他兩封信比較,我更為清晰地記得它,因為我將它保存得更為長久些:
沒有收到關於我前幾封信的回應在我看來是採取某種手段的時候了但還是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考慮在這段時間之後我將徑直到你的行為將受到公正審判的地方去如果我在那兒也找不到對如今拒絕被腐蝕的人的同情的話我將採取行動至於是什麼樣的行動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想像我認為如果政府不想懲罰騙子結束欺騙的話每個公民都有義務打擊這種壞蛋使國家也無可奈何地作出回應考慮到你個人的處境考慮到仁慈和順應你的意願我準備放棄我的計畫不胡作非為任何事情條件是在此月中你給我寄一筆相當的款項作為對所有這些我經歷的憂慮的補償至於這筆款項是多少請你自己定奪。
簽名:「麻雀」,下面是一家外地郵電局的地址。
我花了很長時間讀最後那封信,那信有一種哥特式的魅力,我的循規蹈矩的翻譯很難恰當地將它表述出來。它所有的特點都讓我感到高興:那莊嚴的流動的字,不用一個標點符號來約束它;這麼一個瞧上去不會加害任何人的人表現出來的傻氣;只要他能得到錢,他暗示同意接受任何建議,不管這些建議是多麼讓人討厭。最讓我高興的是——我的愉悅是如此的強烈和成熟,幾乎達到無法承受的地步——菲利克斯不用我的提示,自己重又出現了,並願意為我服務;不,還有:並命令我利用他的服務,除了做我希望的事情以外,他消除了隨著致命事件的進展我可能負的任何責任。
我坐在長凳上,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渾身顫抖。哦,不管怎麼樣,在這兒立一座紀念碑吧!(一根黃色的桿兒)他怎麼會有這個想法的——這個笨蛋?由於心靈感應,他的信件會告訴我它們的來到,在閱讀了信件的內容後,我會神奇般地相信他幻想出來的威脅的威力嗎?多有趣啊,我竟然感到信件在九號櫃檯等待著我,我準備回這些信,換句話說,他——以他傲慢的愚蠢——猜想的一切果然發生了!
當我坐在那條長凳上,將信件摟在我燃燒的懷抱中時,我突然意識到我的計畫最後形成,一切,幾乎一切都解決了;只剩下幾個細節還沒有想好,但處理這幾個細節並不是難事。在這些事情中難事意味著什麼呢?從我第一次見到菲利克斯那一刻起,一切都自然而然地進行、發展、融合,按部就班地形成它們現有的形式。
啊,當與此事真正有關的數學符號、行星的運動、自然規律毫無障礙的運作都處於完全的和諧之中,為什麼還要談論難事呢?我的美妙的計畫不用我使勁便開展起來;是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當我問自己給菲利克斯寫什麼時,我毫不驚訝地發現信就像現成的賀電一樣已經存在於我的腦中,多花一點兒錢,便可以發給剛結婚的新人了。你只須在印刷好的表格的空白處填上日子便可以了。
讓我們來談一談犯罪,作為藝術的犯罪;以及打牌的竅門。我現在被大大地激發起來了。哦,柯南·道爾 你的兩個人物讓你感到厭煩時,你仍然可以完成你的創作,這是多麼神奇呀!你錯過了一個什麼樣的機會,一個什麼樣的主題!因為你本可以再寫一個故事,結束這整個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傳奇;這最後的插曲使其他的一切變得更為美麗:那故事中的謀殺者不應該是那單腿的書店老闆,也不是那名叫清的中國人,也不是那穿紅色衣服的女人,而是這些犯罪小說的記錄員華生醫生 本人——華生,他自己知道,比方說,華生是什麼人。對於讀者,這是一個叫人驚嘆不已的驚訝。
道爾,陀思妥耶夫斯基,勒布朗 ,華萊士 ——他們是什麼人,那些創造了聰明的罪犯的偉大的小說家是什麼人,所有那些從沒讀過這些聰明的小說家的偉大的罪犯是什麼人——和我相比,他們是什麼人?犯錯的笨蛋!就創作的天才而言,我肯定得益於機遇(我的與菲利克斯的相遇),那點兒幸運正好適合於我創造的環境;我抓住了它,利用了它,而另一個處於我的地位的人也許不會那麼做。
我的成就等同於一場預先安排好的比耐心的牌戲;首先,我亮出一副牌,使它絕對能成為一副贏牌;然後,我收回那副牌,將順序兜底兒換一下,把原先準備好的牌給別人,心中完全肯定那副牌會出現的。
我的無數先輩的錯誤就在於他們將重點放在行動本身,重視隨後去除所有的痕迹,而不是以最自然的方式去行動,最後水到渠成,這行動不過是一系列行動中的一個環節、一個細節、一本書里的一行字而已,它必須從所有以前發生的事件中邏輯地推斷出來;這就是所有藝術的本質。如果行動得到正確的計畫和實行,那麼,創造性藝術是如此的有力,即使罪犯在第二天上午就坦白了,誰也不會相信他,藝術的創造包含比生活的現實更多的內在真理。
我記得當我坐著在膝蓋上讀這些信時,所有這些都在我的心靈里旋轉,一會兒這件事,一會又是那件事;現在,我要稍微修改一下我剛才說的話,(美妙的藝術作品往往是這樣的,人們長期地拒絕理解、承認它,拒絕它的魅力)一個完美的罪愆所包含的天才是不為人們所承認的,它不會使人們去奇思夢想;相反,他們竭力挑出點東西來找岔子,挑出點東西來刺激作家,儘可能地傷害他。當他們認為他們找到了他們一直在追尋的小錯,請聽聽他們的鬨笑和嘲弄吧!但,是他們錯了,而不是作家;他們缺乏他的敏銳的洞察力,不能從平凡之中洞察出不平凡的東西,而作家卻能看到其中的奇妙所在。
在我笑了個夠,平靜地、清晰地思考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