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證明上帝並不存在是很簡單的。例如,人們不可能承認,一個嚴肅的、智慧的、全能的耶和華會花時間以如此無聊的方式與人體模特玩——更加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將他的遊戲限制在機械、化學和數學的極其陳腐的規則里,而他永不——請記住,永不!——露臉,只允許人們偷偷地躲躲閃閃地窺視他,只允許人們鬼鬼祟祟地在文雅的歇斯底里狂的背後輕輕議論(真正的啟示!)有爭議的真理。
我想,所有這些聖職的事務是一個巨大的騙局,但這不是牧師的錯;牧師本人也是受害者。關於上帝的思想是在歷史的早期由一個天才的無賴發明的;這思想含有太多的人性,使它的蔚藍色天際的源頭看來似乎很有道理;我這麼說,並不是表示它是極其愚昧的產物;我所說的無賴對於宇宙的詩歌是很在行的——我真的納悶哪一種天國是最好的:扇動翅膀的千眼天使炫耀的天國呢,還是那凸鏡,在凸鏡中,那自得其樂的物理教授往遠退去,變得越來越小。還有另一個理由我為什麼不能相信,或者不想相信有上帝:關於他的傳說不是真正屬於我的,它屬於陌生人,屬於所有的人;它被數百萬其他靈魂的惡臭所浸透,這些靈魂在太陽下旋轉了一會兒,然後迸裂;它充滿了原始的恐懼;在它的中間迴響著相互傾軋的無數聲音的令人迷惑的合唱;在它之中,我聽見管風琴的轟鳴和喘息,正教執事的吼聲,教會歌詠班領唱人的低吟,黑人在哭泣,新教牧師流利雄辯的佈道,銅鑼聲,雷鳴,患癲癇女人的抽搐;我看見所有哲學的蒼白的書頁像早已失去勢頭的波瀾的泡沫照耀著它;它對於我是陌生的,可憎的,絕對地無用。
如果我不是自己生命的主人,不是我自己的撒旦的話,那麼,沒有人的邏輯、沒有人的令人陶醉的詩歌能使我感到我的極端愚蠢的立場——我是上帝的奴僕——不那麼愚蠢;不,不是他的奴僕,只是一根火柴,毫無目的地點亮,然後被一個富有探索心靈的孩子——他的玩具的剋星——吹滅。不過,並沒有不安的理由:上帝並不存在,正如來世並不存在一樣,這第二種妖魔般的存在就像此生一樣是非常容易消融的。只須想像你自己剛死——突然在天堂醒了過來,在那兒,你的死亡的親人帶著笑容歡迎你。
現在,請告訴我你擁有什麼可以證明這些親愛的鬼魂是真的;你怎麼可以證明那真正是你的業已死亡的母親,而不是什麼小妖魔戴著你母親的面具,以極高的技巧和相像性裝扮成你的母親,蒙蔽你呢?問題難就難在那裡,恐怖就恐怖在那裡;這種事情無窮無盡地發生著,就使問題更難了;你的靈魂在另一個世界永遠,永遠,永遠不會肯定在你靈魂周圍甜蜜的溫情脈脈的鬼魂不是裝扮的惡魔,你的靈魂將永遠,永遠,永遠處於懷疑之中,每時每刻都會發生可怕的變化,那窮凶極惡的冷笑會扭曲那張俯視你的親愛的臉蛋。
這就是為什麼我準備不管發生什麼都接受一切;那戴高禮帽的壯實的屠殺者,然後是蒼白的永恆的空洞的哼唧;但我拒絕經受永恒生命的折磨,我並不想要那些冰冷的雪白的小狗。放開我吧,我受不了哪怕一丁點兒的溫情的表示,我警告你,一切都是欺騙,都是低下的戲法。我對任何事情或任何人都不相信——當這個世界我認識的最親近的人在另一個世界見到我,當我熟識的手臂伸出來擁抱我,我會發出一聲恐怖的吶喊,我會在天堂的草地上暈倒,打滾……哦,我不知道我將做什麼!不,別讓陌生人來到那受祝福的土地。
雖然我沒有信仰,我本性上仍然不是一個陰鬱的人、一個奸詐的人。當我從塔尼茲回到柏林,回顧一下我靈魂所有的一切,我像一個孩子一樣對我靈魂里所擁有的小小的但非常肯定的財富感到歡欣鼓舞,我感覺到,我一旦得到更新、振興、釋放,正如一句諺語說的,我將進入一個人生的新時期。我有一個智能低下但長得漂亮的、崇拜我的妻子;一間舒適的小小的公寓;胃口很好;一輛藍色的車。我感到我是一個詩人,一個作家的料;而且有出色的商業才能,雖然商務總是非常不景氣。與我相像的菲利克斯似乎僅僅是個無害的古董,而且很可能在那些日子裡我早就跟我的朋友們談起他了,如果我有任何朋友的話。我在琢磨放棄我的巧克力買賣,做點兒別的生意;比方說,出版詳細研究文學、藝術、科學所揭示的性關係的精裝本……簡而言之,我精力充沛,不知道如何將它們發泄出來。
我對一個十一月的晚上記得特別清晰:從辦公室回家,我發現妻子不在——她給我留了一張條兒,說她去看電影了。我不知道該做什麼,便在房間里踱來踱去,將手指關節捏得嘎巴嘎巴響;坐到書桌前想寫一點精美的散文,但我所做的僅僅是舔筆尖,在紙上畫了不少流鼻涕的鼻子;我站起來,走了出去,因為我非常需要什麼東西——需要和世界接觸,我自己周圍的生活環境變得不可忍受,它使我太激動了,沒有任何目的。我去找阿德利安;一個健壯的可鄙的騙子。當他終於讓我進去(他將自己鎖在了房間里,怕債主上門),我卻突然納悶我怎麼到這兒來了。
「麗迪亞在這兒,」他說,什麼東西在他嘴裡嚼來嚼去(後來證明是在嚼口香糖)。「這女人病得很厲害。別發愁。」
麗迪亞穿得很少,躺在阿德利安的床上——也就是說,沒穿鞋,只穿一條綠色的皺不拉幾的襯裙。
「哦,赫爾曼,」她說,「你來多好啊。我的肚子出了點兒毛病。在這兒坐下。好多了,但我在電影院時疼極了。」
「正看一部好極了的電影,」阿德利安抱怨說,一邊戳著他的煙斗,將黑煙灰撒得地板上到處都是。「她就這麼伸胳膊伸腿地躺著,躺了半個小時了。這只是一個女人的想像而已。她身體棒極了。」
「叫他閉嘴,」麗迪亞說。
「喂,」我轉身對阿德利安說,「我想我沒有錯,你畫了一張畫,是嗎,一支野薔薇煙斗和兩朵玫瑰的畫?」
他發出了一個聲響,一般小說家是這麼寫的:「哼。」
「我不知道,」他回答說,「老兄,你似乎幹活幹得太勞累了。」
「首先,」麗迪亞說,躺在床上,眼睛閉著,「我的第一感覺是一種非常強烈的浪漫感覺。第二感覺是一個畜生。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整個兒的感覺也是一個畜生——要不就是一個拙劣的畫匠。」
「別在意她,」阿德利安說。「至於那煙斗和玫瑰,不,我想不起來了。你可以自己去找。」
他的塗抹的畫掛在牆上,雜亂地放在桌上,堆在角落裡。這房間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塵埃。我瞧著他的模模糊糊的一攤淡紫色的水彩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撫摸著放在一把搖搖欲墜的椅子上的彩色粉筆畫……
「首先,」激情的雄獅 對他的表妹說,帶著一種可怕的逗笑的成分,「你應該學會拼我的名字。」
我離開了這房間,走到女房東的餐廳。那古老的女人,就像一隻貓頭鷹,坐在窗戶旁一塊微微隆起的地板上一把哥特式扶手椅里,正在綴補一隻綳在木織機上的長統襪。
「……看看畫,」我說。
「看吧,」她有禮貌地答道。
我立刻在餐具櫃右邊找到了我所要找的;它原來畫的不是兩朵玫瑰和一支煙斗,而是兩個桃子和一隻玻璃煙灰缸。
我十分不快地走回來。
「嗯,」阿德利安問,「找到了?」
我搖頭。麗迪亞已經穿上了衣服和鞋,正在鏡子面前用阿德利安的梳子梳理頭髮。
「真好玩——得吃點兒東西了,」她說,做了一下她慣常的縮一下鼻子的小動作。
「吃風,」阿德利安說。「等一會兒,朋友們。我一會兒就來。我馬上就可以穿好。轉過身去,麗迪。」
他穿著一件打補丁的、沾滿顏料的畫家罩衫,罩衫幾乎拖曳到腳後跟。他將罩衫脫去。罩衫下面除了銀十字架和對稱的一綹毛以外,什麼也沒有。我特別討厭邋遢和污穢。菲利克斯一定比他要乾淨些。麗迪亞望著窗外,不斷哼著一首早已不時髦的小曲(她德語的發音多麼糟糕)。阿德利安在房間里轉來轉去,一邊在最不起眼的什麼地方發現一件什麼衣服,便一件一件地穿上。
「啊,天!」他立刻高聲喊道。「還有比窮藝術家更慘的嗎?要是有個好人幫助我搞個展覽會,我立馬就會成名,就會有錢。」
他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和麗迪亞玩了一會兒牌,半夜就走出去了。我寫這一切,是為了顯示一個典型的夜晚是如何快樂地有益地度過的。是的,一切都好,一切都美妙極了,我感覺成了另一個人,重新振作了,煥然一新,得到了釋放(一間公寓房,一個妻子,柏林的無處不在的鐵一般冰冷的愉快的冬天)等等。我不禁要奉獻一段文學的習作——我想,從我目前創作這個令人心驚肉跳的故事來看,這是一種下意識訓練。那個冬天所包含的隱蔽的細節都淡忘了,只有一個還殘留在記憶里……它使我回想起屠格涅夫的散文詩……在鋼琴伴奏下的吟唱:「這些玫瑰多麼美麗,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