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眼睛瞅著地面,用我的左手搖動他的右手,一邊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杖,和他一起坐到長凳上。
「你遲到了,」我說,沒有瞧他一眼。他大笑起來。我仍然沒有瞧他,將我的大衣紐扣解開,脫下帽子,用手掌摸了一下腦袋。我覺得渾身發熱。風在瘋人院里止住了。
「我馬上認出了你,」菲利克斯用一種急於奉承的傻乎乎的狡黠的神情說。
我在瞧我手中的手杖。那是一根結實的歷盡風霜的手杖,椴木上有刻痕,上面清清楚楚地鐫刻著主人的名字:「菲利克斯某某」,下面是日期和村名。我將手杖放回到長凳上,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惡棍是徒步走來的。
我終於斗膽去瞧他。但我還沒有去直視他的臉;正如人們在銀幕上所見的攝影師逗弄觀眾的手法,我先從他的腳開始,然後往上看去。首先是碩大的蒙滿灰塵的鞋,厚厚的襪子,腳脖子那兒髒兮兮的,發亮的藍褲子(燈心絨褲子,看來已破舊不堪),一隻手拿著乾麵包皮。一件藍色的大衣,裡面穿著深灰色的圓領毛衣。再往上,是我熟稔的軟領子(相對而言,較為乾淨)。我在那兒打住了。我應該不去看他的腦袋,還是繼續將他看完呢?我用手遮住眼睛,通過我的指縫瞧他的臉。
有一陣,我有一種印象,所有這一切都是幻覺,都是妄想——他,那個笨蛋,不可能和我一模一樣,他的眉毛翹起,斜瞅著,彷彿在期待什麼似的,一副茫然的樣子,不知道該裝出什麼樣的臉容——為了謹慎起見,我也將眉毛翹起。正如我說的,有一陣,我覺得他像我,就像任何人可能像我一樣。但是,麻雀已不再害怕,它們又飛了回來,有一隻麻雀還蹦跳到離我很近的地方,這使他的注意力移到別的地方;他的臉容又恢複到平時的位置,我又重新見到五個月前那吸引我的令我驚訝的東西。
他往麻雀那兒扔一把麵包屑。最近的那隻麻雀慌慌張張啄了一口,麵包屑彈跳了起來,被另一隻麻雀啄了去,那麻雀接著便飛走了。菲利克斯又一次轉向了我,像原來一樣,一臉的期待和畏畏縮縮的順從。
「那隻麻雀什麼也沒得到,」我說,指著遠處的一隻小麻雀,它正無助地啄著地皮。
「它太小了,」菲利克斯說。「瞧,它的尾巴還沒長齊呢。我喜歡小鳥,」他接著說,令人作嘔地咧嘴笑一笑。
「打過仗嗎?」我問;我清了好幾次喉嚨,我的聲音嘶啞了。
「打過,」他答道。「兩年。為什麼問這個?」
「哦,沒什麼。怕被殺了,怕得要死,呃?」
他眨眨眼,帶著一種模模糊糊的躲避的口吻說:
「每一隻老鼠都有窩,但不是每一隻老鼠都會從窩裡走出來。」
在德語的原文里,最後一個詞是押韻的;我已經發現他對毫無風趣的諺語有愛好;費腦筋去琢磨他到底想表達什麼思想是沒有用處的。
「就這些啦。沒有啦,」他對麻雀說,像一種旁白。「我也喜歡松鼠,」(又是那眨眼)「森林裡充滿松鼠是很好的。我喜歡它們就因為它們跟地主對著干。還跟鼴鼠對著干。」
「那麻雀呢?」我用非常優雅的口氣問。「像你說的,它們跟什麼『對著干』嗎?」
「在鳥類中,麻雀是乞丐——真正的流浪乞丐。乞丐,」他不斷地重複,兩手依靠在手杖上,輕輕地晃動身子。顯然,他自認為是一個機敏的辯論家。不,他不僅僅是一個笨蛋,而且是一個憂鬱型的笨蛋。甚至他的微笑也是陰沉的——讓人瞧著噁心。但我還是一個勁兒地瞅他。瞧著我們之間的相像性因為他臉上表情的變化而走樣,真是十分有趣。我想,到了老年,他的微笑和做的鬼臉會使我們之間的相像性完全消失,而現在,當他的臉容凝然不動時,這種相像性是如此完美。
赫爾曼(戲謔地)說:「啊,你是一位哲學家,我看得出來。」
這似乎使他有點不悅。「哲學家是有錢人製造出來的,」他以強烈的信念反對道。「還有所有其他的一切也都是製造出來的:宗教,詩歌……哦,姑娘,我多麼痛苦,哦,我可憐的心!我不相信愛情。現在,友誼——那是另一回事兒。友誼和音樂。
「我會告訴你一些事兒的,」他繼續說,將手杖放在一邊,懷著熱情對著我說。「我喜歡一個在任何時候都能和我共享他的麵包的朋友,他會贈我一片土地,一座農舍。是的,我喜歡一個真正的朋友。我會給他當園藝匠,然後他的花園就是我的了,我會永遠以感激的眼淚記住我死去的同志。我們一塊兒拉小提琴,或者,比如說,他吹橫笛,我彈曼陀林。但是女人……現在,事實上,你能說出一個不欺騙她丈夫的女人的名字嗎?」
「所有你說的對極了!對極了。聽你談話真是一種快樂。你上過學嗎?」
「上過很短的一個時期。在學校里能學到什麼?什麼也學不到。如果一個人是聰明的,課程對他有什麼用?最主要的東西是自然。比如,政治不能吸引我。一般地說來……你知道,這世界只是塵土而已。」
「一個非常合乎邏輯的結論,」我說。「是的——你的邏輯非常嚴密。非常令人驚訝。現在,喂,聰明人,把我的鉛筆還我,快。」
這使他霍地坐起來,使他進入我期望的心境之中。
「你把它忘在草地里了,」他困惑地嘟嘟囔囔地說。「我並不知道我是否還能再見到你。」
「偷了鉛筆,把它賣了!」我高喊——甚至跺起腳來。
他的回答是出色的:起先,他搖頭,否認偷竊,繼而立刻點頭承認這買賣。我相信在他身上凝聚了人類所有的愚蠢。
「去你的,」我說,「下次小心點兒。得,不管怎麼樣,讓過去的過去吧——抽支煙。」
見到我的憤怒消退,他鬆弛了下來,也有了笑容;開始表達他的感激之情:「謝謝你,哦,謝謝你。真的,我們多像啊!難道我的父親和你的母親犯了原罪嗎?」他甜蜜地哈哈大笑起來,對自己的玩笑話非常自得。
「言歸正傳吧,」我說,突然假裝出一種直率的嚴肅的表情。「我請你來,並不是為了這一小會兒的閑談的快樂。在我的信中我提到了我行將給你的幫助,提到了我為你找到的工作。首先,讓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坦率而正確地回答我。告訴我,你認為我是什麼人?」
菲利克斯審視了我一番,轉過身去,聳了聳肩。
「我並不是讓你猜謎語,」我繼續耐心地說「。我完全知道你不可能了解我的身份。不管怎麼樣,讓我們避開你如此機智地提到的可能性。菲利克斯,我們的血統是不同的。不,我的好老兄,是不同的。我的誕生地離你的搖籃一千英里遠,我父母的聲譽是無懈可擊的,我希望你的父母也是這樣。你是獨生子,我也是獨生子。所以,無論對於你或者對於我,都不可能有那麼個神秘的人:一個老早被吉卜賽人偷走的兄弟。沒有任何關係把我們聯繫在一起;我對你沒有任何義務,請注意,沒有任何義務;如果我想幫助你,那是出於我自己的自由意願。請記住。現在,讓我再問你一次: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你對我的印象如何?你一定對我形成了一些印象,是嗎?」
「你也許是一個演員,」菲利克斯猶豫不決地說。
「如果我理解你沒錯的話,朋友,在我們的初次會面中,你想:『啊,他可能是一個演戲的傢伙,那種漂漂亮亮的傢伙,腦袋裡裝可笑的幻想,穿漂亮的衣服;也許是一個名人。』我說對了嗎?」
菲利克斯的鞋尖停在了碎石路上,他一直用鞋尖在那上面將碎石搓平,他的臉上現出一種相當緊張的表情。
「我什麼也沒有想,」他惱怒地說。「我只是在看——是的,你對我有點兒好奇什麼的。你們演員報酬很高吧?」
一個小小的註解:他對我的想法在我看來是非常微妙的;它所擁有的獨一無二的曲折使它與我情節的主要部分銜接上了。
「你猜著了,」我喊道,「你猜著了。是的,我是一個演員。嚴格地說,是一個電影演員。是的,是這樣的。你說得多好啊,多美妙啊!你對我還有什麼別的想法嗎?」
這時,我注意到他的情緒低落了下來。他好像對我的職業感到失望。他坐在那兒,鬱悒地皺著眉頭,抽了一半的煙夾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他突然抬起頭,眨眼睛。
「你想給我什麼工作呢?」他問,沒有了先前的令人感覺甜蜜的感激之情。
「別這麼快,別這麼快。到時候會說的。我在問你,你對我還有什麼別的想法嗎?來,請回答我。」
「哦,嗯……我知道你喜歡旅行;就這些。」
夜快降臨了;麻雀早就消失了;紀念碑顯得更加黑黝黝的了,似乎變得更大了。從一棵幽暗的樹後面靜靜地升起一輪憂鬱的、富有肉感的明月。一片雲朵飄過月亮,給它戴上了面具,只露出月兒的胖胖的下巴。
「喂,菲利克斯,天黑了,我敢打賭你餓了。來吧,讓我們去找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