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菲利克斯,我為你找到了一份工作。首先,我們必須有一場眼睛對眼睛的獨白,把事情處置了。由於我正要去薩克森辦事,我建議你在塔尼茲和我見面,我想塔尼茲離你目前所在的地方不太遠吧。請速讓我知道我的計畫是否適合你。如果適合,我將告知你見面的具體日子、時間和地點,並給你寄路費。我所過的動蕩的生活不允許我有固定的地址,所以你最好在信封上寫上『郵電局』(隨後是一家柏林郵電局的地址)和『阿德利安』。暫時再見。我希望聽到你的迴音。」(沒有簽名。)
現在信就攤放在我的面前,這封我在一九三○年九月九日寫的信。我不記得「獨白」是一時疏忽還是一個玩笑。文字是打在一張質地很好的、蛋殼藍色的筆記本紙上,紙還有護衛艦作為水印;但現在紙角令人遺憾地沾了油跡,變髒了;也許是他的手印吧。看來我是收信人——而不是寄信人。得,信可能在路上走了很長時間,難道他或者我就不改變地址嗎?
我還有兩封寫在同樣的信箋上,但所有的回信都被毀了。如果它們仍然在我手上的話——如果我還保存它們的話,比方說,還保存那封十分愚蠢的、非常適時的冷淡的回信的話,我將這封回信(然後像毀掉其他信一樣地把它毀了)給奧洛維烏斯看了,那我現在就有可能用書信體來敘述了。那是在過去獲得巨大成就的體裁。埃克斯寄給瓦埃的信:「親愛的瓦埃」——在上面你會找到日期。信件來來往往——就像在球網上丁丁冬冬飛來飛去的球。讀者很快就不會注意什麼日期;對於讀者,一封信是寫於九月九日還是九月十六日有什麼干係?但不管怎麼樣,日期可以保持幻想。
就這樣,埃克斯寫信給瓦埃,瓦埃寫信給埃克斯,一頁復一頁。有時候,一個叫澤德的外人攙和進來,對信函的來往做出他小小的貢獻,他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向讀者(在這時,不瞧讀者,除非偶爾瞥上一眼)澄清某件事實,因為埃克斯和瓦埃都無法,即使似是而非什麼地解釋這些事實。
他們也慎重地寫:寫上所有這些「你還記得當——」(接著是詳細的回憶)之類的詞句,倒不是為了喚起瓦埃的記憶,而是為了給讀者以必要的參考——因此,總的來說,效果相當滑稽,正如我說過的,那些工整書寫的完全沒有必要的日期卻特別地有趣。當澤德突然介入拿著一封寫給他自己的信(正如這類小說所暗示的,這個世界是由通信組成的),告訴他埃克斯和瓦埃的死亡或他們幸運的結合中的什麼事,讀者會發現他更樂於讀稅務官員最公事公辦的信函,而不願讀所有這些東西。我總是以超眾的幽默感而聞名遐邇;由於極佳的想像力,它們自自然然地奔涌而出;缺乏機智的想像便很可悲了。
有一陣子。我將那封信重打下來,後來信不見了。
我能繼續打下去;信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一星期後,回信來了(我到郵電局去了五次,神經緊張極了):菲利克斯告訴我他感謝我,接受我的建議。正如沒有受過教育的人寫的信那樣,信的語調與他平時交談時的語調完全不一樣:他的信讀起來讓人聽到一種顫抖的假聲,間雜著明顯而空洞的停頓,而在現實生活中,他的嗓子是一種自得其樂的男中音,男中音每每降到教訓人的男低音去。
我又給他寫信,這次在信中附了一張十馬克的鈔票,約他十月一日下午五點鐘在塔尼茲火車廣場左邊起始的大道終端一座銅騎馬像附近見面。我既記不得那騎馬像上的騎馬人是幹什麼的(我想是一個俗不可耐而平庸的Herzog ),也不記得大道叫什麼名字,但是,有一天,當我坐著一位商務上認識的人的車經過薩克森時,我們在塔尼茲堵車堵了兩個小時,我的夥伴打他的複雜的電話;由於我的記憶具有一種照相的功能,我拍下了那條街,那座銅像和其他的細節——真的,一幅非常小的照片;如果我知道放大它的方法的話,人們也許還能辨認出街上商店的招牌呢,因為我那種機能的質量極高。
我九月十六日的信是手寫的:收到對我九月九日的信的回信我非常激動,我在郵電局草草地寫了這封信,等不及去找一架打字機了。何況,我也無需特別為我的幾個手寫體中的任何一個而感到羞恥,我知道我最終將可以證明我就是那收信人。信寄走之後,我感到一片紫色的、厚厚的、紅色葉脈的楓葉從樹枝上緩緩飄落到小溪里時可能有的感覺。
十月一日之前幾天,我和妻子碰巧散步走過動物園;我們在一座人行小橋上停住步來,手肘靠在橋的欄杆上。我們欣賞著橋下靜靜的水面上準確地(當然如果忽視原物的話)映著公園樹林多彩的秋色,蔚藍的水晶般的天空,河邊女兒牆的黑黝黝的輪廓和我們俯身的臉形。當一片樹葉緩緩飄落,在河水朦朧的深處便不可避免地出現它的重影,輕輕地撲動著去迎接那飄落的葉子。它們的會面是悄無聲息的。樹葉旋轉著飄墜下去,與它完全一樣的、美麗的、致命的影子便急切切地旋轉著向著它浮上來,與它相見。我無法將我的眼神從這些命定的會面移開。「喂,」麗迪亞說,嘆息了一聲。「秋天,秋天,」待了一會兒,她說,「秋天,是的,秋天了。」她已經穿上了豹皮花斑的皮大衣了。我緩步走在她後面,用手杖戳進落葉中。
「在俄羅斯,現在該多美啊,」她說(早春和晴朗的冬日她也會說同樣的話:只是夏季對她的想像力沒有任何作用)。
「……世界上並無幸福……但有寧靜和自由,但……我早就希冀了解那令人羨慕的命運了。早就希冀了,困頓的奴隸——」
「喂,困頓的奴隸。我們吃飯早了點兒。」
「……一直在想逃亡……麗迪亞,你也許會發現沒有柏林,沒有阿德利安的胡說八道,生活會很沉悶?」
「啊,不。我也想到個什麼地方去……陽光,海浪。一種美好的舒適的生活。我真弄不懂你為什麼把他批評得這麼厲害。」
「……是時候了,親愛的,是時候了……心靈要求休憩……哦,不,我不是在批評他。順便說一下,我們要那魔鬼般的肖像畫幹什麼?那絕對是一個刺眼的玩意兒。時光日復一日地飛逝……」
「瞧,赫爾曼,騎馬的人。我肯定她自認為是一個美人兒,那女人。哦,來吧,走過來。你拖在後面,就像一個悶悶不樂的孩子。真的,你知道,我很喜歡他。我很長時間一直在想給他一筆錢,讓他到義大利去旅行。」
「……一種令人羨慕的命運……我一直……如今,義大利也幫不了一個蹩腳的畫家多少忙了。曾經有過那樣的時光,很久以前了。我,一個困頓的奴隸,一直在……」
「你瞧上去好像睡意矇矓,赫爾曼。讓我們振作起精神吧。」
我現在想非常坦率:我並沒有特別想休息的經驗;只是最近這成了我和妻子經常性的話題。只要我們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我就非常固執地將話題轉向正如普希金的詩說的「純粹的歡樂的處所」。
同時我不耐煩地曆數著日子。我將約會都推遲到十月一日了,因為我想給自己一個改變想法的機會;今天,我不由想道,如果我改變了想法,沒去塔尼茲的話,菲利克斯可能還在那銅公爵雕像周圍躑躅,要不就躺在附近的一條長凳上,拿著他的手杖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像每一個拿著手杖有閑暇的人一樣,在土地上劃著彩虹般的弧形(這永恆的將我們羈絆起來的圈,我們都被套在它的牢獄裡!)。是的,就因為這樣,他才能仍然坐到今天,我才能懷著極度的痛苦和激情不斷地想到他;一顆巨大的發痛的牙齒,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將它拔出來;一個人不能擁有的女人;由於是在特殊的夢魘里,一個地方總是令人痛苦地無法達到。
在我行將離去的前夕,阿德利安和麗迪亞顯示出耐心,而我在房間里踱來踱去,在所有的鏡子里審視自己。那時,我與鏡子的關係還挺好。在這最後的兩星期中,我讓我的唇髭長了起來。這使我的面容變得更糟糕了。在我的沒有血色的嘴唇上長出一個紅褐色的疙瘩,在中間有一個淫穢的小缺口。我有一種感覺,這疙瘩是粘上去的;有時候在我看來,有一個多刺的小動物待在我的上唇。在夜裡,半睡半醒之間,我會突然抓我的臉,我的手指找不到那疙瘩。所以,正如我說的,我踱來踱去,抽著煙,這一樓層每一個玷污的靈魂,以他充滿疑慮和嚴肅的眼神瞧著我,一個匆匆忙忙地製造出來的人。阿德利安穿著一件藍色的襯衣,戴一條假蘇格蘭領帶,啪地甩著一張又一張撲克牌,像一個小酒館裡的賭徒。麗迪亞斜坐在桌邊,一條大腿搭在另一條大腿上,裙子撩到長統襪之上,下嘴唇往外撅起,將青煙往空中吹去,眼睛盯著桌上的撲克牌。那是一個漆黑的喧鬧的夜晚;每五秒鐘廣播電台大樓的蒼白的光柱就會掃過屋頂:一種光的抽搐;一個旋轉的探照燈的輕微的瘋癲。從浴室微開的狹窄的窗戶傳來院子對面窗戶里廣播員甜蜜的聲音。在餐室,燈照亮我的可怕的肖像畫。穿藍色襯衣的阿德利安甩著撲克牌;麗迪亞手肘撐在桌上;煙灰缸里冒出青煙。我走到陽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