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們將怎麼開始這一章呢?我提供不同的版本以供選擇。第一個版本(這在作者或者替身作者使用第一人稱敘述體寫小說時經常用的):

天空晴朗而冷冽,狂風肆虐,毫無減弱的意思;我窗下的冬青樹左右搖擺,匹格南路上郵差往後倒走著,死勁抓著他的帽子。我的不安增加了……

這種版本的特點是相當明顯的:一方面,它清晰明了,當一個人寫作時,他處於一種固定的狀態;他不僅僅是一個伏在稿紙上的精靈。當他沉思和寫作時,在他周圍發生這樣或那樣的事;比方說,這風,這路上飛揚的塵土,我從窗戶都看見了(現在郵差轉過身來了,深躬著身子,頂著風艱難地往前走著)。這第一版本是一個很好的讓人精神為之一爽的版本;它允許讀者舒緩一下,並傳達個人的感受;這樣,生活就趨向了故事——特別當這第一人稱就像其他人物一樣是杜撰的。嗯,問題是:這是寫作行當的騙術,那些以寫小說為生的商人手裡老掉牙的破玩意兒,不適合我,因為我必須是嚴格的忠實的。所以,我們再看第二種版本,它很快就描寫一個新的人物,這樣來開始這一章:

奧洛維烏斯不快樂。

當他不快樂、憂慮,或者對答案茫然不知時,他習慣於用手去拉他左耳長長的、圍著一圈柔軟短毛的耳根;然後,他還會去拉一下他右耳長長的耳根,以避免妒忌,從他那樸實無華的、老實人才使用的眼鏡上瞧著你,沉默好長時間,終於答道:「說起來挺沉 ,但我——」

對於他,「沉」就是「難」 ,德國人就是這麼說的;他所說的俄語含有濃重的日耳曼口音。

這章開頭的第二個版本是非常流行而有力的——但是太精緻了,而且我也覺得對於羞澀憂鬱的奧洛維烏斯來說,這樣生氣勃勃地開一章之頭不太合適。我現在給你看我的第三個版本。

同時……(不斷的逗引人的逗點,逗點,逗點。)

在舊日的時光,電影,也即影片兒,非常喜歡使用這種延宕的方法。你看見主人公做這做那,同時……逗點——鏡頭就搖向了鄉間。同時……另起一段。

……在被太陽烤焦的路上跋涉,只要蘋果樹彎曲的粉刷過的樹榦沿著公路大步而來,他們就盡量在樹陰底下走……

不,這是一個愚蠢的念頭:他並不總是在流浪。也許哪個髒兮兮的富農會再需要個短工;也許哪個殘暴的磨坊主會需要個幫手。我自己從來沒當過流浪漢,過去不能——現在也不能——在我心靈的幕上將他活靈活現地呈現出來。我最想描述的是,五月的一個上午他在布拉格附近一片枯萎的草地上所獲得的印象。他醒來了。在他身旁坐著一位衣著講究的紳士,注視著他。一個快樂的念頭閃過:也許會給我一支煙抽。原來是一個德國人。不斷地(也許他腦袋有問題吧?)用他隨身帶的小鏡子對著我;相當惱人。我猜想是關於相像的問題。得,我思忖,隨它去吧,什麼相像不相像。跟我毫無關係。也許他會給我個輕鬆的活兒干。問我的地址。天曉得由此會發生什麼。

後來:一個溫暖的漆黑的夜晚在一個穀倉里的對話:「聽我說,那是個怪人,那傢伙我有一天見過。他認為我們兩人一模一樣。」

黑暗中傳來哈哈大笑聲:「是你看來我們兩人完全相像,你這老酒鬼。」

在這兒,引來了另一個文學技巧:模仿外國小說,而外國小說也是模仿來的,描寫流浪漢快樂的生活,將他們描繪成善良的人。(我想,我使用的技巧將這一切融合了點兒吧。)

談到文學,我沒有什麼不明白的。文學一直是我的興趣所在。當我還是小孩時,我就賦詩,編織情節曲折的小說。我從不偷北俄羅斯農莊莊主溫室里的桃子,我父親是他的管家。我從不活埋貓。我從不扭比我弱的夥伴的手臂;但,正如我說的,我以絕對的決斷賦深奧的詩和編織情節曲折的故事,毫無理由地諷刺我們家認識的人。但是我不將這些故事寫下來,我也不告訴別人。我沒有一天不說謊話。我激情地忘我地說謊,就像夜鶯吟唱,沉浸在自己創造的新生活的和諧里。就為了這些甜美的謊話,我母親打了我耳光,我父親用牛筋鞭抽我。那一點兒也不會讓我難受;正相反,那反而使我的幻想更為豐富。當耳根還在發熱,屁股還在發燙時,我會趴在果園高高的蘆葦中,吹口哨,編織幻夢。

在學校俄文作文中,我總是得最低的分,因為我對俄國和外國經典作品自有一套自己的想法;譬如,用自己的話重編《奧賽羅》情節時,我便將那個摩爾人寫成一個多疑的人,將苔絲德蒙娜寫成一個不忠的人。

和一個嫖妓的人打賭贏來的髒錢使我擁有了一支左輪手槍;我在林中白楊樹樹榦上用粉筆畫醜陋的尖叫的白臉,然後,用手槍一個一個地把這些混蛋斃了。

我過去喜歡,現在仍然喜歡遣詞造句,讓詞看上去顯得羞澀而愚蠢,用雙關語將詞串聯起來,將詞兜底翻個個兒,然後下意識地將它們生造出來。這種莊嚴中的調侃是什麼呢?這種激情中的屁話是什麼呢?上帝和魔鬼是怎麼結合在一起而成為一隻活狗的呢?

有好幾年,我被一個非常獨特的、非常糟糕的夢所困擾:我夢見我站在一個長長的走廊的中間,走廊的遠處有一扇門,我心中充滿了慾望,但不敢走去打開它,最終還是去了,打開了它;但馬上驚叫著醒了,在那兒,我看到了不可想像的可怕的東西;也就是說,一間完全空蕩蕩的剛刷白的房間。就是這些,但卻是那麼可怕,我簡直不能自已;有一個晚上,一張椅子和椅子拖曳的影子出現在空洞無物的房間里——那不是最初放置的傢具,而好像是有人拿來爬高,安裝布簾的,既然我知道我會遇到什麼人,第二次我就拿上鎚子,嘴裡放了一口的鐵釘,噴吐著將它們趕出去,從此再也沒有開過那扇門。

十六歲上,我還在讀書時,我比以往更勤地前往一家快樂而隨意的妓院;在體驗了所有七個姑娘之後,我將興趣集注在胖胖的圓鼓鼓的波莉姆尼亞身上,我常常和她在果園的一張潮濕的桌上喝不少起泡沫的啤酒——我簡直太喜歡果園了。

戰爭期間,正如我已經提到的,我在離阿斯特拉罕不遠的一個漁村裡悶悶不樂地度日,要不是書,我真懷疑我能否熬過那些糟糕的歲月。

我是在莫斯科(在經歷了該詛咒的鬧鬧嚷嚷的內部糾紛之後,我神奇般地到達了那裡)一所公寓里初次遇見麗迪亞的,那公寓屬於我偶然認識的一個熟人,我住在那兒。他是列特人,沉默寡言,方臉,臉色白皙,平頂頭,目光冰冷。他的職業本是拉丁語教師,但後來鑽營成了重要的蘇聯官員。命運把幾個素不相識的人塞進了這些住所,在那兒住著麗迪亞的另一個表哥,阿德利安的哥哥伊諾森,在我們分手之後,他不知因為什麼理由被處決了。(老實說,這些敘述在第一章的開頭寫比在第三章的開頭寫要合適多了。)

勇敢,嘲弄一切,但內心痛苦(哦,我的靈魂,你能不點亮你的燈嗎?),從你的上帝的門廊和上帝的果園為什麼要前往大地和黑夜呢?

我自己的,自己的!這是我年輕時對我喜愛的沒有意義的聲音做的試驗,這是與我共飲啤酒的情人——或者在波羅的海地區所說的「傍肩兒」所激發的詩……現在,我想知道一件事:那時,我是否具有所謂的犯罪傾向?我陰暗而沉悶的青春期是否製造出了一個天才的違法分子?或者說,我也許只是行走在我夢裡普通的迴廊上,發現房間空空如也,我時不時驚叫起來,然後在一個難忘的日子,發現房間不再是空蕩蕩的了?是的,在那時,一切都得到闡釋,一切都合法化了——在此之前,我渴望去打開那扇門,我所玩的那些奇怪的遊戲,我對虛偽的追求,對胡編謊話的喜好,都顯得漫無目的。赫爾曼發現了他的另一個自我。正如我有此榮幸告訴你的,這發生在五月九日;七月,我訪問了奧洛維烏斯。

我做出的、現在正在迅速執行的決定得到他完全的支持,何況我正在依順的是他的一個舊日的勸告。

一星期後,我請他吃飯。他將餐巾的一角斜塞進領子里。喝湯時,他表達了對政治動向的不滿。麗迪亞快活地問他是否會打仗,和誰打仗?他從鏡片上面瞧了她一眼(這多少就像你在本章開頭時遇上的一瞥),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答道:「說起來挺沉,但我想最好別去想戰爭。當我年輕時,我只想最好的事情。」(他將「好」說成「害蟲 」,將用嘴唇發的輔音發得那麼重濁。)「我一直這麼想。對於我,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樂觀。」

「按你的職業來說,要樂觀再容易不過了,」我微笑著說。

他俯身向我,用相當嚴肅的口氣說:

「但正是悲觀主義給了我們顧客。」

沒料到,晚飯結束時送來了盛在杯子里的茶。因為莫名的理由,麗迪亞覺得這樣來結束一頓飯是非常聰明而適當的。無論如何,奧洛維烏斯是滿意的。帶著一種沉思而憂傷的表情,他給我們講他住在傑爾普特 的老母親,舉起茶杯,像德國人通常做的那樣,將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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