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世紀性審判

對田延豹殺人案的審判在田賽閉幕的一個月後進行。田賽期間,希臘新聞媒體對此案有意作了低調處理,現在他們開始轉移了聚光燈的方向,把它作為新的新聞熱點。雖然「新聞報道不得影響判案的客觀性」,但實際上記者的報道難免有各自的傾向。一派意見主張對田延豹嚴懲,因為他殺死了「體育史上最偉大的運動員之一」(這些人對所謂的獵豹基因的說法嗤之以鼻),造成了無法彌補的損失,而且是「公然在警察面前行兇」。一派意見則同情純潔可愛的田歌小姐,她有什麼過錯?她僅僅是想把處女寶留到婚禮上,還勇敢地保護女僕不受男主人的強暴,這樣美麗善良的女神不能終其天年,上帝太不公平了!「我們但願血親復仇的律條在今天仍然有效。」

隨著時間的推移,後一種意見越來越佔上風。那幾位狗仔記者偷拍的戀人照片頻繁見於各報,美貌賢淑的田歌小姐成了希臘公眾(他們在道德觀上是偏於保守的)的偶像,其熱狂程度只有上個世紀黛安娜王妃之死差堪比擬。這種氣氛對田延豹的量刑無疑是有利的。

審判是在雅典的阿雷奧伯格法院舉行,即傳說中由智慧之神雅典娜親手創建的法院。法院之外人頭攢動,制服筆挺的警察們嚴格把守著入口。這些天來,那些搗賣田賽入場券的黃牛黨又有了新的工作,他們通過種種關係弄來法院的入場券,再以500德拉克馬的價錢賣出去。即使如此,入場券仍是供不應求。

從早上開始,聽眾開始潮水般湧進審判廳,各電視台和報社的記者在門口頻頻拍照。附近餐廳和露天餐廳的生意也異常火爆,小販在門口大聲兜售快餐。審判廳設在二樓,屋內陳設相當陳舊,看來奧運給雅典帶來的建築熱並未惠及它。也許,法院是有意想保持「雅典娜時代」的歷史氛圍。

審判廳的前方是法官席,是一塊高出地面的平台,由紅木隔板隔開。平台上有三把高背皮椅,這是法官的坐席。平台的右側是證人席,一張小桌上放著一本封皮已舊的皮面聖經,一個耶酥受難像,還有一個放材料的托盤。左側是被告席和辯護律師席。稍後一點是十個陪審員的席位。

廳內有一排排簡陋的木凳,可容350人旁聽。現在聽眾已差不多到齊了。廳內有一塊地方留作記者席,有美聯社、路透社、法新社、共同社、俄通社,自然也少不了新華社。新華社仍是由採訪田運會的穆明擔綱。不過,由於兩個死者和兩個兇手都是中國人或華裔,這種情形對中國記者來說多少有些微妙。所以穆明小心地保持著同其它記者的距離,沉默著,不願與同行們多交談。

羅伯特已正式加盟紐約時報了,在「豹人事件」中,雖然在採訪後期他有過重大失誤,但瑕不掩瑜,總的說他的報道使紐約時報始終處在新聞界的前列,所以最終他在紐約時報的編輯室里擺上了自己的辦公桌。此刻他也在記者席中。他走進審判廳內就開始尋找熟人,在第一排聽眾中找到了費新吾。自從田歌和謝豹飛遭遇不幸後,費一直沒有回國,忙於為田延豹聘請律師,安排監獄的生活。費新吾身邊是一位滿臉絡緦鬍子的美國人,馬里蘭州克里夫蘭市雷澤夫大學醫學院的資深教授埃迪。金斯,他自我推薦來做田延豹案的科學顧問。他曾對羅伯特說:

「也許普通人一時難以理解這場審判的重要性。我想,有必要由我來充當法庭的內行證人。」

費新吾的身旁是田歌的母親谷玉芬,這個可憐的女人被悲痛摧垮了,神色悲涼,頭髮灰白,懷裡抱著田歌的遺像。那位青春靚麗、朝氣勃勃的姑娘,與鏡框周圍的黑框是多麼不協調!在那個黑色的日子裡,谷玉芬趕到雅典警察局的停屍房。鐵屜打開,蒙蒙白霧中露出女兒的面龐,身心交瘁的媽媽只哭出一聲,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所幸她被搶救過來,現在僅僅左手和左腿動作不大靈便。田延豹的父母沒有來雅典,這是費新吾和律師商定的小小計謀。讓田歌母親代表田氏家人出庭,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唿吁。現在,谷玉芬沉默著,像一座沉重的石像,懷中的照片吸引了全場的視線。

廳中有一個圓形的看台,入席的是一些知名人士。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屆田賽組委會主席安格洛斯夫人。她十分喜愛鮑菲和他可愛的戀人,那次在雅典衛城偶遇兩人時,曾邀請他們到家裡作客。那時他們是一對多麼理想的戀人!想不到兩人卻同時橫死——而且田歌竟是被鮑菲咬死!現在,她看著鑲著黑邊的田歌遺像,心頭十分沉重。在他身後是奧委會醫學委員會委員卡內因,他曾受耐克公司聘用監督鮑菲·謝。當然,在他所監督的領域裡,鮑菲是絕對清白的。他超人的體能原來來自另一種技術,這種技術是否合法,至今仍在激烈的爭論中。

座中還有耐克公司總裁的私人律師加夫。考德曼,他作為菲爾。奈特的代表出席,以示對鮑菲後事的關切。他們在鮑菲身上投入了大量金錢,卻料不到出現這麼一個令人尷尬的結局。菲爾在公司董事會上曾有過一個自嘲式的講話。這個講話被新聞界披露後竟然變得十分有名,成了本世紀的範文,這也是人們料想不到的事。菲爾說:

「究竟是誰錯了?鮑菲沒有錯,他打破了9.5秒的百米紀錄的大關,並且確實沒有使用興奮劑;鮑菲父親沒有錯,他發明了一種製造天才的技術並把它施之於兒子身上;卡內因和麥克唐納沒有錯,他們盡職盡責,在法定的興奮劑範圍里確認了鮑菲的清白;菲爾。奈特沒有錯,他簽了一份與雙方有利的合同,並且精明地排除了興奮劑醜聞的可能。我們都沒錯,那麼究竟是誰錯了呢?」

還有一點出人意料。雖然鮑菲死了,但耐克公司以他為號召而推出的新款鞋卻異常火爆。青年們狂熱地購買,並約定俗成地把它命名為「豹人」牌。耐克公司對顧客的情緒敏銳地作出反應,設計了一個目光憂鬱的豹頭商標,印在運動鞋、運動衫和棒球帽上,「LEOPARDMAN」(豹人)遠遠超過了「JUMPMAN」(飛人)。也許這說明了,所有人(作為獸類的後代)都有一份野性需要渲瀉?

旁聽席上還有兩個人,兩天後他們將成為攝影鏡頭的焦點,但此刻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存在。這兩人都是白人,但膚色稍黑,長而窄的臉形,鷹鉤鼻,後腦骨較突出。這是西亞某些部族的特徵。他們穿著嶄新的西服,口袋裡揣著土庫曼的護照和從阿什哈巴德到雅典的單程機票。在他們下榻的旅館裡,侍者對他們十分好奇,因為這兩人一直以麵包和清水為生,還經常席地而坐,面向東南方喃喃地念著經文。在審判進行期間,他們安靜地坐在旁聽席上——旁聽證是他們用1000德拉克馬的高價買來的——就像兩個等待鱒魚的漁夫。

這次審判有一個奇怪的現象,就是鮑菲的親屬沒有露面。謝教授的座位在第一排,但一直空著,直到第一天審判結束他也沒有露面。鮑菲母親實際已到場了,但她沒有與丈夫的座位排在一起,而是悄悄坐在後排的一個角落裡。記者們大都不認識她,就連與她熟識的羅伯特也沒有注意到她的出席。

鮑菲的教練也未能到場。在凶日那天,他在突如其來的打擊下忽然中風,被送回美國治療,如今仍半身不遂。他現在正坐在美國馬里蘭州他的住宅里觀看對審判的實況報道,忍受著良心的煎熬。恐怕只有他事先察覺到鮑菲的異常,但他十分溺愛這個超級天才,有意無意忽略了這些異常,所以,實際是他害了鮑菲!

聽眾席上騷動起來,十名陪審員魚貫進來。被告田延豹和他的律師也入席了。田延豹顯得十分平靜超脫,嘴角掛著微笑,但眉間是拂不去的悲涼。給人的強烈印象是,此生他心愿已畢,以後不管是上天國還是下地獄都無所謂了。入席後他首先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嬸嬸,四目相接,嬸嬸立即泫然淚下。田延豹的眼眶也紅了,但他剋制住自己,向嬸嬸(以及她懷裡的田歌)略微點點頭,轉過身去。

費新吾離他不遠,一直同情地看著他,眼前不時閃過田歌的倩影,笑靨如花,俏語解人,水晶般純潔……有時他想,換了他在場,照樣會把那個該千刀萬剮的兇手掐死!

那天他們趕到田歌號遊艇,目睹了一對戀人慘死的場景,他的心頭鉛一般沉重。他理解田延豹的行為,也深深為他擔憂。希臘的法律是相當嚴厲的,即使他不被判處死刑,也要在監獄裡度過餘生了。從那時起,費新吾的大腦就開始飛速運轉。死者已矣,他要儘力挽救田延豹的生命。

那天在船上見面時,田延豹就象今天一樣,顯出心愿已畢的輕鬆。而謝教授卻處處躲避著田的眼睛。他為兒子的不幸而悲痛,但他並沒有因此而仇恨兇手,甚至對兇手懷著某種歉疚。田延豹被押走後,費新吾陪教授到島上開了一間房間,他想盡量勸慰這個被喪子之痛折磨的老人。謝教授沉默著,表情和步履都顯得僵硬。等侍者退出房間,教授痛心地說:

「都怪我啊,沒有及早發現豹兒是個虐待狂症患者,以致釀成今天的慘劇。」

費新吾心中漸次升起複雜的情感:憐憫、鄙夷夾雜著憤恨,因為他十分清楚謝教授的這個開場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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