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福兒擎著的燈籠剛一出現,綉春就知道了,輕輕咳嗽一聲,向錦兒呶呶嘴。

「是——,」錦兒看著震二奶奶說:「是讓綉春先到對面屋裡等著?」

「當然!綉春先過去。」震二奶奶又問:「教生一個火盆,生了沒有?」

「生好了!」

錦兒一面回答;一面就推綉春到對面屋裡,然後「呀」地一聲,把堂屋門打開,北風撲面如刀,不由得瑟縮後退。

「震二奶奶還沒有睡?」李紳問說。

「請進來!」錦兒先不答他的話;望著門外說:「小福兒,你把燈籠留下,回去睡去吧!在這兒打盹會招涼。」

打發走了小福兒,錦兒將堂屋門關上,向李紳招招手,往對面屋子走去。李紳不解所謂;而且覺得錦兒的行動詭秘,不由得腳步遲滯了。

「請進來!紳二爺!」錦兒說道:「是綉春跟你有話說。」

李紳大出意外,但有更多的喜悅;舉步輕快進了屋子,綉春頭也不抬,管自己拿著鐵箸在撥火盆。

「請坐!」錦兒又向綉春招招手;將她喚到門外,低聲說道:「你儘管跟紳二爺多聊聊;二奶奶不會不高興。我也不會過來偷聽你們的話,你放心好了。」

綉春心裡感動極了,覺得錦兒真比親姊妹還要體貼;方寸之間,又酸又甜地不辨是何滋味?

「快進去吧!」錦兒一甩手走了。

綉春轉身進屋,陡覺燭光刺眼;眼中亮晶晶地光芒四射,卻看不清李紳的面目;正舉手要拭眼睛時,聽李紳吃驚地問:「好端端地,為什麼哭?」

原來自己在掉眼淚?綉春不願承認,搖搖頭說:「沒有!」

李紳倒困惑了,面有淚痕,卻又有並非假裝出來的笑容,這是怎麼回事呢?

「沒有什麼?」綉春猜得到他的心情:「剛才跟錦兒說話,讓一根飛絲飄到眼睛裡了。你別胡猜;我好端端地哭什麼?」

「是啊!我想你也沒有哭的理由。」李紳急轉直下地問:「錦兒說你有話跟我說?」

「是的!」

「好極了!我也有話跟你說。」

「那麼,你先說。」綉春將燉在炭火上的瓦罐,提了起來問說:「要不要來碗消食的普洱茶?」

「好!」

於是綉春先取起桌上的杯子,細看了看;抽出腋下雪白的一塊手絹,抖開了擦一擦杯沿,方斟得八分滿的茶,用手絹裹著送到李紳手裡。然後為自己也斟了一杯,很文氣地啜飲著。

「這就是享受了!」李紳在心裡說。

「你笑什麼?」

「我笑了嗎?」李紳摸著臉問。

綉春「噗哧」一笑,將一口茶噴得滿地,「咱們倆總算湊到一塊了!」她說:「一個不知道自己哭;一個不知道自己笑。」

「原來你還是在哭!到底為什麼事傷心?」

「正好說反了!我是心裡高興才哭的。」

「這不是新鮮話?」李紳笑道:「照你這麼說,傷心的應該是我!」

「別跟我抬杠!咱們說正經的。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是啊!我想我應該給你留下一點東西,作為信物。」

一面說,一面起身,掖起長袍下擺,在腰帶上解下一塊古色斑斕的漢玉,托在手裡,送到綉春面前。

「這玩意叫『剛卯』,是辟邪的。不過,我取它是塊玉;心比金石堅!」

說著,拉起綉春的手,將玉剛卯放在她掌心中;接著順勢一拉,並坐在床沿上。綉春看著那塊玉說:「照規矩,我得回你一樣禮才好。」

「你把這塊手絹兒送給我好了。」

「這塊手絹兒用過的——。」

「就要你用過的才好。」李紳搶著說:「新的就沒有意思了。」

綉春看了他一眼,輕聲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來接我?」

「這可說不定了!」李紳歉然地,「我得先回蘇州再說。」

「為什麼呢?你也四十多歲的人了,像這種事,莫非自己還不能拿主意?」

「時候趕得不巧——。」

「你別說了!不就是舅太爺的事嗎?我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說皇上找就會出事;出什麼事?也許皇上要放舅太爺一個好差使呢!吉凶禍福還不知道,先就認定了沒有好事;這不是自己找倒霉?怪不得舅太爺跟你合不來,你怎麼總往壞的地方去想呢!」

這等於開了教訓,綉春講是講得痛快;講完了不免失悔,自己的話說得太沖了,因而惴惴然望著李紳。

李紳在發楞,一雙眼眨了好半天,突然說道:「你說中了我的病根!人苦於不自知;我確是常往壞的地方去想。這——,」他抬眼望著綉春,有種乞取諒解的表情,「也因為耳聞目睹,都是些不長進的樣子,久而久之,養成了我那麼一個習慣。說起來,多少也是成見;壞的地方固然不少,好的地方也有。從今以後,我得多往好處去看。」

「這才是!」綉春大感安慰——震二奶奶教她的那套話,自然無一語不打入李紳的心坎了。

「好!我一回蘇州就找房子,你是願意清靜呢,還是熱鬧?」李紳又問:「如果要我住在府里,你怎麼說?」

「最好別住在一起。」

「好!不住在一起。我找一處鬧中取靜,離府又不太遠的住房。」

「對了!我正是這麼想。」

李紳點點頭;沉吟了好一會兒說:「我想,咱們『二月二,龍抬頭』那天進屋,好不好?」

「好啊!」綉春問道:「挑這個日子,也有講究嗎?」

「那天是我生日。」

「原來如此,那就更好了!」綉春忽然想起:「你得給我一個八字。」

「好!」李紳說道:「你也得給我一個。」

「當然!我念你寫就是。」綉春四面看了一下,「我去拿紙、拿筆硯。」

說著,興匆匆地奔到對過,敲一敲門,錦兒開門出來問道:「紳二爺走了?」

「還沒有。」綉春答說:「要找兩張紅紙。」

「寫什麼?」

「你想呢!」綉春笑著踏了進去,向斜靠在床欄上的震二奶奶說:「得借二奶奶的筆跟墨盒子使一使。」

「寫什麼?寫八字?」

綉春點點頭,卻又故意這麼說:「誰知道他寫什麼?」

「你跟他怎麼說!」

「我,」綉春揚著臉,得意地說:「我排揎了他一頓。」

「你還排揎了人家?」錦兒問道:「怎麼回事?你倒說給我聽聽。」

於是綉春揀要緊的地方,說了一遍;震二奶奶點點頭說:「話倒也在理上。」

「他怎麼樣呢?」錦兒追問著。

「他還能怎麼樣?自然乖乖兒聽我的!」

「紳二爺真沒出息!」

錦兒忘形了,聲音很大;震二奶奶怕李紳聽見,急忙喝一聲:「錦兒!」

錦兒吐一吐舌頭,低聲笑道:「好傢夥!綉春過了門,一定會揍老公。」

綉春沒有再理她,開震二奶奶那個碩大無朋的鏡箱,找到筆跟墨盒;錦兒也湊趣,居然為她弄來兩個梅紅簡帖。

「喔,」綉春走到門口,忽然站住了說:「還有樣東西給你看看。」她把那塊玉剛卯從口袋中掏出來,交到錦兒手裡,才走回對面。

「二奶奶,你看!紳二爺下的聘禮。」

錦兒的聲音中,充滿著感情,七分替綉春高興;三分是羨慕和妒嫉。震二奶奶心想,到了可以跟錦兒深談的時候了。

「我也替她高興,綉春有這麼一個歸宿,實在太好了!可是,我也替她發愁。她那個毛病怎麼辦呢?」

這話提醒了錦兒;心裡在想,綉春的肚子再過個把月就現形了!開年回春,卸卻寒衣,更容易看得出來;那一下,綉春就不用想姓李了!於是,她湊近震二奶奶,低聲說道:「是啊!不能帶著那個肚子上轎啊。」

「那不會。」震二奶奶很平靜地說:「照我看,還是經水上的毛病。」

錦兒聽這話,未免反感;明明她自己都知道,綉春是有喜不是有病,偏要這樣說假話,豈非無味?

震二奶奶看她的臉色,知道她不以為然;便又把話拉回來:「你我都不是大夫,也不知道她肚子里究竟是怎麼回事?好在時候還早,回去了找大夫來看了再說。」

「早可是不早了!」錦兒替綉春著急,「石大媽怎麼說?」

「你不是瞧見了,給了方子,又給了葯。」

「是的,我瞧見了。只瞧見一包葯;另外好像還有一個小包,是不是二奶奶收起來了。」

「對了!我另外收起來了。那小包的葯,不能亂用。」

「怎麼呢?」

「藥性太猛,非萬不得已不能用。」

「這——,」錦兒頗感困擾,「怎麼叫萬不得已?」

「如果那大包的葯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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