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日蝕都市

醒來時,還以為是半夜。接著懷疑自己是不是睡了一整天。四周都閉鎖在黑暗的布幕中,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結果耕平持續在北本先生家當了兩天的客人。紙拉門被拉開,從黑暗的走廊傳來這家主人的聲音。

「醒來了啊?」

「早安,現在幾點了?」

「上午十一點三十分,換句話說,就是快要中午了。」

「已經這麼晚了嗎?睡過頭了。」

耕平搔搔頭,這才又注意到周圍的異常。都接近正午了,卻還這麼暗,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北本先生又為什麼不開燈呢?北本先生可能早就預料到耕平會有這樣的疑問,他對耕平說了聲「對不起」,走到房間的窗戶邊。打開窗帘,敞開窗戶,就有一股冷氣流進室內,讓耕平不由片打了一個噴嚏。第二個噴嚏還沒來得及出來就又吞了回去,因為他看見了天空,整片天空覆蓋在黑暗的巨大布幕里。大約天空的中心位置掛著一個黑暗的太陽,黑色輪圈的四周鑲著金黃色的火邊,那圈火焰劃分出黑色的天空跟黑色的太陽。

「是日全蝕嗎?」

「如果是的話,恐怕天文學家都要暈倒了。因為這不但在預料之外,也估算不出個所以然來。」

當兩個再抬頭看著天空時,來夢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站在他們旁邊看著這異常的景緻。耕平發現她,就說了聲「早安」,來夢也回應了一聲,可是總覺得這是句不合時宜的招呼語。

還好水龍頭還有水,可以點著手電筒洗臉。走出浴室就看到另一個手電筒晃動的光芒。是北本先生的長女婿典夫,輕輕拖著一隻腳從走廊的一端走了過來。

「停電了,電話也不通,報紙也沒來,簡直是與外界完全隔絕,根本無法想像其他地方的情況。」

「只有聽收音機啦。」

「有沒有播放還是個問題呢。」

典夫拿出收音機,調撥頻道,只收到一片的沉默。這時候他們才了解到公家的情報已經完全被阻斷了。套句陳腔濫調的話說,就是北本先生的家已經變成了孤島。而且不只是北本先生家,恐怕全東京已經產生了數百萬的陸地孤島了。耕平喃喃的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會是怎麼一回事呢?」

來夢也一本正經的重複耕平的話,讓耕平不禁嘆嗤一笑。他轉向北本先生說:

「我出去看看。」

「來夢也要去!」

「帶著手電筒去吧。」

拿過手電筒,來夢和耕平走出了門外,迎接他們的是深沉的黑暗和寒氣。耕平再度抬頭看著日全蝕,那圍繞黑暗太陽一圈子的金黃火焰正是美麗和邪惡的完美調和。

來夢沉默的緊握耕平的手,彷彿她的安全感全寄托在那裡了。來夢相信無論在何時、何地,只要握住這雙手就可以安心了。站在旁邊的人會無條件的守護自己。「耕平大哥」說過「來夢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只要有那句話和現在握住的這一雙手,不管太陽變暗了;或是黎明永遠不會來臨,來夢都不會害怕。

在死寂的附近街道轉達十分鐘左右,兩個人又回到北本先生家。

「有電話的時候,覺得電話簡直吵死人,現在不能用了,又覺得很不方便。」

北本先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指在銀髮間穿梭滑動。

「只有開車出去了。去聖路加斯大學看看吧,有行動的話就應該會產生某些反應吧。」

「我還沒有駕照呢。」

「別小看我,我有三十年的駕駛經驗呢。耕平最好找個時間去考駕照,今天由我來開吧。」

「岳父,您要小心喔。」

典夫很擔心的說。這一天,也就是十一月二日,星期天,所以北本先生的公司也放假。可是身為社長的典夫卻說要去公司一趟,在能力範圍內查看一下職員們的現況,讓耕平感到非常的欽佩。

「看來我是當不了薪水階級,也當不了經營者了。發生這種事居然還想到去公司,我才辦不到呢。」

「這就是勤勉、熱心、踏實吧——或許還有一點自我滿足的成份吧。而最大的理由大概是不安。」

「不安?」

「對。薪水階級的人離開公司獨處時就不知道該做什麼。到了公司可以跟同事交換情報,也可以接受上級的指示或命令。所以再怎麼勉強也要到公司才能心安。」

「是這樣嗎?」

耕平不太能了解這種心情。即使這種說法是正確的,耕平覺得自己還是不喜歡在別人的驅使下行動。不過在這種時候,如果有個閱歷豐富的人給自己一個確鑿的建言或指示,也許心情會經較篤定吧。北本先生是個很好的監護人,卻不是全能的,當然這也是強求不來的。

北本夫人叫大家到飯廳吃早餐兼午餐。

一位住在大阪的名士曾經說過「又冷又暗,肚子又餓的時候,人絕對不會想到什麼好事」,北本先生就是此論調的支持者。

「不管是颱風也好;大地震也好;不吃飯是不行的。來、大家坐下。」

粗蠟燭在餐桌上搖曳著火燭。這餐雖然沒有昨天那麼費工夫,卻是一份包含麵包加奶油和草莓醬、荷包蛋、咖啡、牛奶、火腿、罐頭水果酒等等頗富營養早餐風味的菜。北本先生看著太太說:

「你怎麼做的?」

「剛才瓦斯還可以用,現在又不行了。不過,就算沒有瓦斯,也還有預備乾糧跟固體燃料可以用啊。」

可是冰箱不能用還是有個極限的。北本先生一副很遺憾的樣子,述說著目前的狀況。

肚子填滿了百分之九十五,的確帶來了心理上的安定。典夫拿起手電筒,前往以他的腳步大概要走十分鐘的公司。老小三個女人開始在廚房清洗碗盤。北本先生和耕平坐在黑棲棲的客廳里交換昨晚的情報。

「小田切亞弓怎麼會知道你跟雙親不合的事呢?」

「我大概知道是誰提供的情報。」

耕平的腦海里浮現出藤崎順也的臉。他一定沒什麼惡意,只是人家一問,他就把自己知道的事一股腦兒的全盤托出。耕平覺得他這個人挺麻煩的,可是也不會特別生他的氣,因為其他還有很多應該生氣的事。

「不過,甩掉風靡天下的小田切亞弓,你耕平大概是第一個吧。這真是日本演藝史上的一大八卦啊。」

「別開我玩笑了,像她那種女人怎麼可能看上我這型的男人,怎麼想都覺得她別有居心。」

如果這份居心會對來夢造成傷害,耕平是絕不會讓她達到目的的。

「如果沒有來夢的話,我不過是個平凡的大學生。被小田切亞弓這麼一說,我倒也這麼覺得。」

「也不見得吧。」

北本先生好像覺得有必要選擇一下自己的言辭,把視線轉向窗外,看著遠處搖擺晃動的日全蝕火焰。

「再珍貴的珍珠對豬來說都是毫無價值的。不論收音機播放有多麼美妙的名曲,如果聽眾沒有素養和感性……不對,這樣比喻好像不太貼切。總之,我想說什麼你都知道吧?」

「我知道您費盡心思在稱讚我。」

耕平苦笑說,他才十九歲,將來的確還有很大的可能性,可是大半生的可能性都會在未實現中結束。

北本先生顯得很認真的樣子說:

「不,我想說的是,你是來夢最需要的人。」

「但願是這樣。我覺得來夢很不幸,卻無法為她做什麼,真的很沒用。」

北本先生不同意耕平這番感慨,他說:

「來夢沒有不幸啊,有個人付出生命在保護她,她怎麼會不幸呢?這世上還有被自己的親生父母殺死的小孩呢,那才叫不幸。」

北本先生舉這種略嫌極端的例子增加言辭的說服務。然後從「殺死」這個不吉祥的詞句轉進其他的話題。

「如果我猜的沒錯,包括妻子和妻子的雙親、妹妹一家五口,小田切家的血統完全斷絕了。大藏省的同事們對近石的懷疑應該都是正確的。」

「可能不只殺死那些人吧,只是沒人知道而已。在他升次長,還有離開官場進入民間企業時不都有競爭對手嗎?」

「有可能。」

北本先生也同意這樣的說法,近石一家會充分利用得手的邪惡力量。或是稍微暗示對手他擁有這樣的力量,可能就足以構成很大的威脅了。由表面上來看,近石的經歷完美無缺,沒有可讓人非議之處。但是,越是這樣,背後的黑暗就越詭異。一個擁有異常力量的人不太可能有不去嘗試那股力量,一旦感覺磨滅了,就會流於濫用。

「對於小田切亞弓,我有一點疑問。」

「什麼疑問?」

「她為什麼要用小田切亞弓這個名字呢?」

耕平的疑問來的太突然,讓北本先生一時間愣在那裡。

「啊,是這樣子的。小田切是近石竊據的那個家的姓氏,但就算是名門,也被近石利用光到沒什麼價值了啊。可是,嗯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