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石剛弘同北本先生述說了自己的過去。
似乎是所有的成功者都會忍不住向他人炫耀自己的成功,即使那麼做會點燃暗紅色的劫火。
近石剛弘原本出生在很平凡的家庭,當時還是日本沒有完全從戰敗的傷痛中站起來的時代。以鎮上屈指可數的秀才身份考進了大學,靠當家庭教師跟通譯維持,渡過了大學生活。在進入大藏省前,他只是一個很兢兢業業的優秀青年。進入大藏省的前三年,也不是特別醒目的存在。他雖然是個秀才,但是周圍也有好幾個跟他一樣的秀才,還有很多名門出身;或是跟政治家有關的人。
後來地位急遽攀升是因為跟東海地方的名門小田切家結了姻緣。當時,小田切家是擁有數百億資產的大山森地主,也是大規模地方銀行的老闆,上一代還當過貴族的議名。但是任何名門都會有一、兩件不能如願的事,像小田切家的當家就一直盼不到兒子。只有三個女兒,他打算讓長女招贅,繼承家業。
想要入贅當小田切家女婿的人多不勝數。在眾多的候選人中,最後只剩下五個實力者。外務省的年輕官員跟舊華族身份的國會議員秘書是最有希望的兩名候選人,近石是第三個。但是最後釣到「金龜新娘」的是他。第一候選人得了急性白血病;第二個候選人得了急性肝炎,兩個人都相繼去世。
近石結婚後,有一段時間改姓小田切。就社會面來說,這是一場皆大歡喜的婚姻。小田切家得到了一個前途無量的女婿,近石也得到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後援。等官員生活告一段落後,就可以回小田切家的所在地競選,當個國會議員,說不定還會當上縣知事或市長,或是繼承岳父的家業當銀行的總經理也行。所謂「光輝的未來」應該就是這樣吧。同事們都竊竊私語的談論著他的事。
「近石真是太幸運了。」
「就是嘛,兩個競爭對手都突然去世,簡直就是不戰而勝。真是個沒話講的幸運兒。」
「不會是近石那傢伙為了招來幸運,自己下的毒手。」
「喂喂,你是電視看太多了吧,近石怎麼可能讓他們得到白血病跟肝炎啊?」
「說的也是,如果是意外死亡還有可能,但是兩個都是病死的啊。」
「我了解你們的心情,可是大家還是小心說話吧,被將來的小田切次官盯上的話就吃不完兜著走啦。」
有關近石剛弘的流言流語就是這樣告一段落了。再次燃起是因為近石的妻子、雙親、甚至於妹妹,都相繼去世。繼承了小田切家所有的資產後,近石又恢複了舊姓。現在他的雙手掌握了億萬財富跟行動的自由。
「再怎麼說,都太便宜近石了。這背後一定隱藏著無以言喻的犯罪。」
「先是兩個妹妹突然去世,接著是母親,然後是父親,最後則是妻子。這個順序只要出點差錯,就會付出龐大的遺產稅。」
「近石一定是有一瓶叫偶然的毒藥,不然怎麼可能每件事都對他有利?」
人們的竊竊私語帶著比以前更強烈的疑惑,連警察都出動搜查了。
「當時警察在我四周繞來繞去搜尋,結果呢,哼,當然找不出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證據。」
近石無聲的笑了起來。北本先生很明白那個笑容的含意——雖然沒有證據,但的確有犯罪事實。近石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方法把自己和權勢之間的阻礙者一個個排除掉了。等一無所獲的警察撤離後,他極盡能事的遊盪了一段時間,經過幾年後,終於決定再婚了。這次換他選擇對象了,在議員的女兒、社長的千金小姐等眾多的候選人中,他選中了才色兼備的宗方禮子。
「我需要一個繼承者,一個優秀的繼承者。所以一定要慎重選擇將成為母親的女人。這是理所當然的。」
「簡直就像中代中國的帝王;或是江戶幕府的將軍。在你的計畫下出生的繼承人就是亞弓小姐羅?」
對於近石利己的遁詞,北本先生尖酸刻薄的諷刺說:
「她一定會成為偉大的女帝吧。你的再婚可說是很成功呢。」
「你太高估她了。」
近石嘲笑的說。這句話似乎更加傷害了亞弓,近石不顧女兒痙攣的表情,改變了話題繼續說下去。
「我給了妻子一家店。」
「什麼店?」
「銀座精美堂。」
「哦,那家啊。」
北本先生覺得滿驚訝的。那是位於銀座四丁目的店,賣一些高級傢俱、感性繪畫、雕刻、地毯、窗帘等等。客人當然都是同時擁有社會地位和資產的人。近石卻說他把那家店給了妻子。
「禮子跟我結婚已拿到了足夠的報酬。」
「的確是很豐富的報酬,比第一任太太幸福多了。」
這當然是諷刺,可是近石沒有聽出來,或是假裝沒聽出來。北本先生又繼續說:
「不過,聽您的語氣,好像給了她贍養費似的。莫非你的意思是宗方禮子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你要跟她離婚了?」
「要怎麼解釋是你的自由。」
近石推開盤問,北本先生緊咬不放。
「或是現在的你變得比篡奪小田切家的家產時紳士多了?」
「我想這是誰也無論證明的事吧。」
「我也不想去證明啊。」
北本先生只是這麼說說而已,近石的雙眼卻湛泛出油亮的光芒。上嘴唇微微掀起,銜著敵意和嘲弄。
「呵呵,原來如此,你打算以自己的力量來解決事情嗎?很有趣,那就試試看吧。」
「我想沒你說的那麼誇張吧……」
電話鈴聲響焦躁地響起,像是有意打斷北本先生的話。亞弓拿起聽筒,說了一兩句話後,交給了父親。近石對著電話,幾乎沒有開口,但是放下電話後,就帶著淡淡的笑容對北本先生說,新宿新都心的有名旅館出現了某種很噁心的生物,周邊區域都陷入了大混亂中。
「真是的,這樣就陷入大混亂中,東京也太沒用了。」
「沒辦法,自古以來東京就怕大雪跟怪獸。」
近石用傲然的笑容回應北本先生的話,並且對著女兒動了動下顎。小田切亞弓——用父親前妻的姓做為藝名的美人面無表情的拿起電視遙控器。
民間電視台正在播放深夜新聞,報導關於新宿新都心旅館的房客全數避難的大騷動。但是因為有婦之夫的政治評論家跟有夫之婦的一流女歌手這一對畸戀情侶正好也在那家旅館,整個報導的焦點就轉向了他們。
「真是泰平之世啊,不過這種日子也不多啦。」
近石諷刺無法掌握事態,也無法體認事態的媒體,然後關掉電視,再面對北本先生。
「你不是沒有其他的選擇,如何,要不要聽聽看?」
「是不是要我們加入你們?」
北本先生的猜測正中靶心,其實,那個靶也實在太大了,大的北本先生無意去仔細瞄準。
「沒錯,就是這樣。如果你肯效忠我,我就讓那個乳臭未乾的大學生過得比其他同年代的人都豐富。也可以給你老弟名譽和實質的利益,譬如當個地方商工會議的會長等等的。」
老弟這個詞都出來了啊,北本先生壓抑住他的不快說:
「我有條件……」
「條件?」
「我要你讓來夢和耕平平安無事的回到這個世界來,然後我們三個一起考慮你所提出來的要求。」
北本先生最擔心的是近石沒有提到來夢的事。為什麼對耕平和北本先生做了世俗利益的承諾,卻絕口不提來夢?正當北本先生想不出結論的時候,小田切亞弓有了動作。濃眉和其充滿挑逗性的美貌,更加強了攻擊的色彩。她用幾乎無不屑的語氣丟了一句話過來。
「如果連自己脫離那個世界的能力都沒有的話,就沒有當同志的價值啦。反正那裡又不是很難生存的世界,他們不妨就長住在那裡吧。」
「下次見到他們時,我會轉告他們。」
北本先生邊說邊把視線投向近石剛弘的臉上,厭惡的感覺在他的胸懷油然而生。近石剛弘的態度原來就很容易讓人產生厭惡感,但是北本先生沒有比這時候更厭惡他的時候了。最糟的是,北本先生這時候的厭惡感很明顯的參雜著不安。近石正在策劃著不是野心一句話可以形容的陰謀——北本先生很確信這個想法。他當然很想知道近石的陰謀,但是近石是不可能告訴他的。
「像近石先生這麼有自信的人居然會在意耕平他們的存在,一定有你的道理吧?」
「你說呢?」
「如果世界的命運就託付在一個平凡的大學生跟無依無靠的小女孩肩上,簡直就像怪異小說中的劇情嘛。」
「現實很少比小說優秀的。好了,已經很晚了,您也該告辭了。」
近石的態度已經毫無商談的餘地,北本先生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收穫。雖然不明白的地方還是不明白,但是可以確定小田切亞弓是在父親的指示下行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