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石剛弘的書房果然跟北本先生的想像一模一樣,高高的天花板,小小的窗戶。傢俱看起來全是紅木製的,除了厚重之外,沒有其他可以稱為特徵的特徵。坐在安樂椅上的近石剛弘本人是個道貌岸然,剛邁入老年的男人,頭髮還烏黑髮亮。肌膚年輕又有彈性,充滿了精力和意志力。
長得眉清目秀,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美男子吧。
北本先生判斷,近石剛弘應該不是個有獨創性的男人。不只是他的房間,他的經歷也是判斷的因素之一。東京大學法學院畢業,從大藏省高級官員退入凡間後成為銀行家——對某種被為教育的媽媽的人來說,也許是很理想的人生,但是對北本先生而言,這樣的人生實在太無聊了。因為他覺得那不過是寄居在別人製造出來的權威跟組織下,完全沒有自創的東西。不只是北本先生,從具有傳統的私立學校畢業的人都會這麼覺得。
近石開口了,一開始就用很有威嚴的語調。
「你先請坐。老實說,深夜面談實在不是我所願意的。」
「你必須同意我有這樣的權利,因為深夜被叫來這裡的是我。」
讓必要而且充分的諷刺發揮成果後,北本先生看著帶他進來的小田切亞弓的側面。
「而且,沒有跟一家之主打招呼就回去,對一個生在戰前的人來說是很難心安的。」
「你太客氣了。」
近石譏嘲的說,一雙銳利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觀察著北本先生,似乎覺得有擬定作戰策略的必要。再度開口時卻拿出了不太符合當時場景的話題。
「你的公司是優良企業,沒有貸款而擁有龐大的資產。希望我們東西銀行有榮幸跟貴公司來往。」
「這是我的榮幸,可惜我卻不想跟人借錢,也不希望公司被并吞。」
說出口後,北本先生內心稍微反省了一下,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反應好像有點沒水準。
東西銀行是十年前由兩家銀行合併而成的,重要幹部間的勢力鬥爭從來沒有間斷過。一直到兩年前近石當上總經理後,才使出剛腕手段完全制服兩派勢力。現在他是一個擁有「法王」這個藝名的絕對獨裁者,重要幹部們就像他的家臣一樣,臣服在他的統治下。
日本的法律跟稅制對擁有土地的企業非常有利。只要有發大財的意願,北本先生有過好幾次絕佳的機會,但是他都沒有去掌握。如同近石所說的,他的公司是無貸款經營,對於這點,他的朋友說曾經建議過他。
「沒必要也該借錢,這樣就不必付稅了。借錢買土地的話,可以留下有彈性的資產。每個企業都是這樣做的。」
北本先生苦笑地回答說:
「嗯,我本性怠情,不想做那麼麻煩的事。而且本來就沒什麼經營能力,只要在可掌握的範圍內穩穩噹噹的做下去就行了。」
說的單純一點,北本先生這個人本來就討厭銀行和銀行家,再加上對近石剛弘本人也沒什麼好感,所以根本不可能跟東西銀行有任何往來。
「其實再怎麼修飾言詞也是沒有用的,我不相信銀行,更不相信你。我要先知道你到底想要求什麼?想做什麼?」
北本先生這番話說得很嚴厲,但是表情和語氣卻顯得很泰然。回應他這句話的近石的語調比剛才更具威壓性。
「我也率直的回答你吧。我只希望你不要干涉我,懂嗎?」
「拜託你,你可別搞錯了。你就像培路里提督一樣,我們過著鎖國的生活,你卻駕著黑船硬闖進來跟我們締結關係。追溯原因,全是那個讓你自豪的女兒把入場券交給耕平才會引起的。」
「我當然知道,亞弓做了多餘的事,只為了向我炫耀。」
近石微微一笑。站在牆邊的亞弓,表情僵硬沒有出聲。北本先生頗感興趣的觀賞著這對父女的姿態。近石又繼續接著說:
「她想拉攏耕平到我們這邊。姑且不論那樣的想法如何,手段可以說是有點超過了。應該等東京的騷動擴大後,再慢慢進行也不遲。」
這時候亞弓才插嘴說:
「可是,爸爸,我覺得不能放著那兩個人不管,我也有我的盤算。」
跟表情一樣僵硬的聲音。北本先生實在不願意去相信,但是由不得他不信。不知道是透過水晶球看到的;或是從鏡子看到的;或是有人站在枕邊告訴他們的,總之近石父女就是經由某種方法知道了耕平和來夢的存在。而且知道他們的存在對近石是有危險性的。所以他才不得不對平凡的大學生和小學生有所干涉。
到底是怎麼樣的危險呢?
北本先生非常想知道,但是近石當然沒有意思再說下去。北本先生只好使出各種對策。
「我想請教一下你的目的,近石先生。約略來說,破壞跟統治,是哪一個?」
「我沒有回答的義務,不過你那麼武斷的說法也說的太絕了。我就回答你吧,不是毀滅。」
實在是個說什麼都要拐彎抹角的人。近石又威脅似的對北本先生多加了一句話。
「等統治確實成立後,人們回想起現在的日本會覺得像天堂一樣。」
真是個喜歡虛張聲勢的男人,北本一邊這麼想,一邊拘泥於他話中的所有格。
「你說統治,是誰統治呢?」
「統治者的統治。」
提到這方面,近石剛弘這個男人就會出現歪斜的幽默感。北本先生注意到這點,又嘗試了另一個戰術。他裝出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說:
「如果是你們父女統治世界的話,令嬡就會成為女帝羅。想必你一定非常信賴她吧。」
北本先生算計著,即使對近石剛弘起不了作用,也會對小田切亞弓起得了作用。果然被他算中了,亞弓熱情的對父親說:
「爸爸,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定會把那個叫能戶耕平的學生掌握在手中。」
「機會嗎?很可惜,那個學生已經去了那了世界回不來了。你大概沒有機會再對付他了。」
北本先生淡淡的說了一句:
「那兩個人一定會再回來的。」
「噢,你滿有自信的嘛。」
近石歪著嘴巴說,那種表情還真適合他這樣的男人。
「你不是對我女兒說,他們兩個留在異世界不回來也不錯嗎?」
「我收回那句話,你們聽了也許會不高興,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們,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這是北本先生綜合了確信和希望的一句話。
北本先生在深夜的東京跟近石剛弘大對決時——不知道算不算是,立花來夢和耕平正待在獸人都市的兔男家裡。他們用的是最原始的戰術,就是偽裝成已經往外逃逸,其實是躲在屋內的策略。把窗戶大開著,其實是躲在乾草下面。而且還把乾草下的木板拆掉,以備萬一時從那裡逃走,連這點都想好了。
來夢好像完全清醒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在乾草堆里摒住氣息。兔男家掀起了一陣騷動,兔男帶著十個左右的武裝獸人回來了。但是鑰匙已經被打開,客人不見了,室內還被翻的亂七八糟的。吱吱吱交談著的聲音,顯得非常慌亂。耕平在乾草下,手放在一塊地面的木板上。走進寢室的土兵,用手裡的棒子拍打幹草堆,但是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就走出去了。在乾草下,來夢低聲問耕平說:
「是那個兔人去密告的嗎?」
「嗯,好像是。」
「可以拿到獎金嗎?」
「大概吧,不過當然要抓得到我們才行。但是我們不必故意讓他們捉到,因為我們沒義務為他做這樣的服務。」
知道耕平他們不在,兔男受到了盤問。士兵們一口咬定是兔男放走了他們,兔男拚命的解釋,但是沒有人相信他。鴉臉男人不斷張大嘴又合上嘴,咒罵著什麼,最後握起拳著往兔男臉平面捶下去。
雖然有點可憐,但是耕平也不能報出名字自投羅網吧。耕平既不是聖人,也不是全能的人所以只能先考慮來夢和自己的安全。
兔男被一群人拖走後,耕平很小心的從躲藏的地方爬出來,真是從後門逃出去了。
從前方的黑暗處傳出了慌亂而沒有規則的鞋子聲,敵人分散了兵力。可能是預測到耕平他們逃亡的可能,所以動員了大批人馬,做了周全的準備。
讓人不禁覺得太誇張了一點。耕平傷了那個獅男,難道是這麼嚴重的罪狀嗎?搞不好是因為別的理由,早就想追捕耕平他們了吧?會不會是那個送耕平他們那這個世界來的人本來就已經策劃好的?所以那個兔男才出賣耕平他們。
也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再說,現在這時候,行動比想來得重要多了。如果水平前進有困難的話,就只好垂直前進了。
無數的柱子支撐著天花板,但是柱子內部是垂直移動時使用的通道。耕平他們選擇比較細的柱子,可是好像反而比較麻煩。內壁有無數的把手,要抓著把手,像爬梯子一樣爬上爬下。
那種感覺就像順沿著巨大樹榦的洞爬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