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鏡子呀、鏡子呀!

根據統計,十一月初日本多半是晴天。萬聖節當天也是令人舒暢的萬里晴空,幾乎可以一直線看到成層圈去。但是昨天傍晚之前也是這樣子的。

在聖路加斯大學的校長室里,耕平佇立在窗邊,望著外面的景色。校長室在二樓,他向下望去,走在石階上的學生們的談話像上升的氣流般浮了上來,幾乎都是在抱怨校慶取消的事。有的人是熬夜趕出了展示品;有的人是供錢擺了攤子,想趁機好好大撈一筆;有的人是想製造跟他校女生交往的機會;有的人是為了演出英語話劇,拚命背了伯德納蕭的台詞。他們用或軟或硬的語氣抱怨校慶活動臨時被取消;生那些不通情理的壞學長和警察的氣;咒罵那些同意取消校慶活動的執行委員會的懦弱。

都已經死了四個人了,暫停校慶已是不得已的行動。繼續舉行的話,一定會受到社會的嚴厲指責。再說,又會有多少客人上門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夢悄然來到耕平身旁,看著窗戶,看著底下。這時,長輩們仍繼續著他們的對話。

「黑魔術的事,你跟警察說了嗎?」

「當然不會說啊,又沒證據。也不知道跟昨天的事有沒有關?」

校長有點焦慮的搓著厚實的雙手,看北本先生沉默不語,自己又接著說:

「何況黑魔術這東西又沒有觸犯法律,要拜山羊頭或金魚都是所謂的信仰自由。不過這當然是違背了社會善良風俗,也違背了我們學校的創校理念。」

「但是,黑魔術的儀式多半都需要很血腥的祭祀牲品,如果用的是雞或貓還好,用人來祭祀的話就絕不可坐視不管了。對不對?」

北本先生不疾不徐的道出了校長的不安,這次輪到校長保持沉默了。

耕平從窗邊轉向他們說:

「我可以出去一下嗎?」

耕平提出這樣的要求,因為他覺得再談下去的內容可能會愈來愈陰沉悚人,他不想讓來夢聽見。北本先生好像也馬上察覺到他的意圖說:

「也好,你們就暫時離開一小時吧,不要走太遠了。」

「知道了。走吧,來夢。」

耕平行個禮帶著來夢出去後,校長向北本先生投射出詢問的視線。

「那個學生是你的什麼人呢?」

「聖路加斯大學裡最值得我信賴的一個學生,也是我的助理。」

「助理?」

「偵探通常都會有一個助理職,雖然不是什麼名偵探。你找我來,不也是要我扮演偵探的角色嗎?」

校長沒有立刻接答,像是迷失在表情和回答雙方的選擇里。好一會兒才開口說:

「我還以為你是個老實嚴肅的人,沒想到也有幽默的一面,說幼稚就有點失禮了。」

「我太太也這麼說呢,應該說是到了六十歲才顯露本性吧。」

校長看了北本先生揶揄的表情一眼,皺著眉頭說:

「聽著,這不是什麼怪異偵探小說,而是可能正發生在你母校的兇惡現場事實啊。」

「我知道,是在你工作地發生的棘手現實。如果你不是找我來當偵探的,那找我來做什麼呢?妨礙善良百姓的小小休假可是大罪唷。」

在校長回答前,敲門聲先響了起來。一聲「請進」的同時,校長秘書從打開的門探出頭來,對校長使了一個眼色。暫時離開了兩分鐘的校長,再度出現在北本先生眼前時,臉上毫無血色。

「北本先生,大事不好了。」

「這次是哪所學校?是不是又出現了死者?」

北本先生沉著回答讓校長直盯著他看說:

「你怎麼知道其他大學發生了意外?」

「有五分的命中率就該說看看,說中了人家就會認為你很聰明。好了,不開玩笑了,你把詳情告訴我吧,哪所學校發生的?」

校長點點頭,開始述說。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兇案發生的地點是港區的白鳳大學校園。這是一所比聖路加斯大學更具規模,也是為傳統的私立名校。這所學校也熱熱鬧鬧的舉行校慶,但是,就在接近正午的時候,學院足球對抗賽中的選取手突然開始打架。聽說最後把觀眾也卷了進去,形成一場大暴動,傷亡慘重,警察也趕到了現場。

※※※

耕平帶來夢去聖路加斯大學的自助餐廳。本來耕平是想請來夢去池袋或目白吃午餐的,可是北本先生交代過他盡量不要走遠,而且來夢也對大學的餐廳充滿了興趣,想在那裡用餐。對耕平的財務狀況來說,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了。選擇了學生自助餐廳是因為這裡還算滿新的。

耕平和來夢在冷清的自助餐廳點了午餐。這裡的設備跟其他大學的建築物一樣古老,但是據說菜肴有味道跟份量勝過所有東京私立大學的學生餐廳。耕平譏嘲地想著,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其他大學的菜肴一定難吃到極點。可是來夢吃著只有份量還算很充足的蛋包飯,吃得非常開心。

跟來夢在一起是那麼理所當然的一件事,所以分隔兩地不知何時能夠再聚的那九個星期,反而覺得非常的不實際。耕平想,以後要儘可能找時間去見來夢,可是這樣的話,他跟北本先生之間的往來也會愈來愈頻繁。他並不是避著北本先生,只是想到這樣下去的結果可能會成為怪異幻想文學館的在員,就覺得感覺上滿奇怪的。

自然餐廳有兩百個人的座位,但是包括耕平和來夢在內只坐了三十個人左右。其中一個少女穿著大領、有花邊的粉紅色衣服,跟看起來像是母親的女性坐在一起。大概是某個教授的家人吧,年紀跟來夢差不多,直直的長髮披在肩膀上。耕平不會分辯兒童衣裳服的好壞,但是那一身的衣裳服、裙子、鞋子應該都很貴的。耕平在頭腦里,想像著來夢穿上那些衣服的樣子。

「嗯,好像不太合適。」

耕平在內心苦笑,他一直覺得來夢是個少見的美女,卻很難想像她像個小姐一樣穿上裙子的樣子。出現在腦海里的模樣倒像個衣服沒幹,暫時被迫穿上的衣服,一臉不情願的男生。論姿色,穿著粉紅色衣服的女孩絕對比不上來夢,可是很清楚的讓人感覺她是個「女性」。耕平想,大概是差別在第二性徵有沒有出現吧。來夢還是跟在晚夏的旅途中相遇時一樣,完全沒有出現第二性徵。

小學六年級都上到十一月了,居然還沒有出現第二性徵,在這個時代可說是發育晚了一點——耕平這麼想。但是這種事本來就是因人而異,總不能去問她月經來了沒有吧?最後,耕平是下了一個很不公正的結論,那就是不管怎麼樣,來夢都比那個女孩漂亮多了。

就在耕平想著這些無害他人卻很自我的事情時,自助餐廳里發生一些事。穿著粉紅色衣服的少女站在很大的鏡子前面。那是嵌在自助餐廳東西面牆上的鏡子,長一百九十公分,寬九十公分,表面有些泛黃,還有幾條細細的裂痕。站在鏡子前面的少女一邊整理衣襟;一邊瞧了一下鏡子深處,從鏡子里可以看到坐在桌邊的來夢。粉紅色衣服的少女好像知道來夢跟自己是「同性」,對她懷有早熟的競爭意識。大概是比較過自己跟隨來夢服裝,確定自己比較跟得上流行,微笑中帶著無罪的勝利感。鏡子里的少女也相應露出微笑,然後微笑變成了張大嘴的笑,白亮發光的牙齒從張大的嘴邊露了出來。

整個自助餐廳發出了尖銳的驚叫聲,耕平回過頭去看。不過主要不是因為那些驚叫聲,而是因為來夢瞪大眼睛的表情。結果他看到兩隻綠色的粗手腕從鏡子里伸出來,抓住了少女的身體。

耕平踢倒椅子站起來。

動作看起來很快,卻不是耕平最快的動作。如果面臨危險的是來夢,他一定會在思考之前的光景的含意前先採取行動。但是,克服零點五秒左右的時間之後,他的敏捷行動還是無可挑剔的。

起跑,跳過一張阻礙的桌子,耕平來到鏡子前面。粉紅色衣服的少女已經被煙霧迷濛的鏡子逐漸吞噬。耕平兩手抓住少女的身體,猛力一拉。

應該是力道跟時機的掌握比力量的強弱更重要吧,少女的身體被剝離了黏答答的灰色鏡面。就在這時候,綠色的手腕攫住了耕平的一隻腳。耕平用力一退,手腕之後是肩膀;肩膀之後是頭部,緊接著從鏡子貫穿而出。形狀還像個人,可是看起來就像本來就被塑造成腐爛狀體的塑膠人偶。這個怪物的兩隻手腕緊緊抓著耕平,剝奪了耕平的行動自由,閃閃發光充滿邪氣的雙眼直逼耕平。

「快救他啊!」

來夢大叫,可是學生們毫無動作。他們不是故意見死不救,只是面對這種非現實的場面,意識發揮不了作用,神經麻痹,完全動彈不得了。如果把這種情況稱為膽小就有些殘酷了。

不過,不管他們有任何原由,對來夢而言,他們根本幫不上忙也是事實。來夢不再發出無益的怨嘆,開始採取行動。她半個身子爬上桌子,抓起大瓶的調味醬就往鏡子衝過去。她完全不怕,為了救「耕平大哥」,來夢可以無視恐怖。那種心情就像當下如果主、客立場互換,耕平也會擁有的心情。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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