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萬聖節前夕的招待

據說這是建造於大正年間的寬廣石階。正中央的第十七階,前後頗有深度,像個舞台。能戶耕平神情自若的佇立在那裡,讓全身沐浴在迎面而來的夕陽里。今天是十月的最後一天,星期五,明天就是私立聖路加斯大學的校慶。

金黃色、深紅色、淺紫色的光線相互交織,彷彿在耕平身上穿上了秋的套裝。而事實上,耕平穿的只是很平常的休閑式法蘭絨運動裝。對一個十九歲的學生來說,這是很自然的裝扮。他隨性地在石階坐了下來,對他而言,這是再自然不過的舉動了。腳步匆忙的男女學生不斷地從把運動袋拉到身邊,從坐定不動的耕平身旁經過。那光景就好像現在全校園裡最閑的人就是耕平了。

耕平就讀的聖路加斯大學的校本部坐落在池袋附近,因為地屬市中心,所以已經沒有地方再擴充,於是就在崎玉縣西部的丘陵地帶開闢校園。從池袋車站到這裡只要搭一班火車就可以到了。二十萬坪的陵地上已經蓋了選修課程用的教室,還有好幾個運動場、電腦館、文書館、體育館、集訓宿舍等,卻因為土地實在太遼闊了,仍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土地還保留著混合樹林的原貌。校方好像也沒有完全開發的意思,環境保護可能是原因之一,缺乏資金則是另一個現實因素。

耕平住的破公寓在練馬區近郊,走路到車站只要十分鐘。從車站擠電車到池袋只需二十分鐘,到崎玉的新校園也是二十分鐘。最值得慶幸的是無論到哪一邊都不需要轉車。這一天為了一睹校慶前夕聯歡會的盛況,一年級的耕平來到池袋附近的校本部。

聖路加斯大學誠如其名,是一所教會學校。路加斯是耶穌基督的信徒路加名字的英語讀音,他是一個眾所皆知的醫師及畫家的守護人。所以這所大學創辦之初,就是從醫學院和美術學院兩個不同於一般型態的雙學院制開始的。後來又陸續增加了文學院、政治經濟學院、理工學院,現在已經有五個學院了。能戶耕平是文學院一年級的學生,已經上了半年多的課。

耕平的課業相當繁重。為了將來打算,他計畫先取得資格,所以選修了教育職業課程程和圖畫館管理員的培育課程。正式上課是從三年級才開始,不過為了多預備一些學分,他必須從其他課程先拿些學分才行。而且他還兼了好幾個差事。還好對大學生而言,這是很容易找到兼差的時代,以前那種苦學生的心情,在耕平這個世代已經不存在了。

校慶這種慶典隨著時代的變遷多少會有點變化,但是大致上好像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除了學術性及社會性主題的演講或是小組討論會之外,就是舞會、歌手公演、或各式各樣的模擬商店,編織出一場熱鬧而空虛的慶典。一個用黑色字體寫著「難忘的車諾比核恐怖!日本需要核子嗎?」的看板;跟一個附有彩色照片,用粉紅色螢光筆寫著「光明快樂的世紀末,讓我們通霄舞出黏巴達!」的看板並排。這兩者說的好聽點是共存;說的難聽點就是雜亂無序的排列。這樣的光景也許會持續到很久以後的將來吧。

對耕平而言,這是當大學生以來頭一次的校慶。本來應該更積极參与的,無奈他並不屬於任何一個社團,因此只能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送走這次的校慶。並不是因為課業和兼差讓他的無法加入社團。事實上他也去看過兩、三個社團,總是覺得無法融入那樣的氣氛。認為「並非只有聚會及愛情模擬遊戲才是大學生活全部」的耕平,大概是個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難纏的人吧。

耕平把運動袋放在膝上,望著黃昏的天空發獃。就是在這個時候傳來了呼喊聲。

「耕平哥哥!」

這一聲既不大聲又不夠有力,卻像穿透薄薄的紙張般地穿透了喧擾,傳遞到耕平的意識里。

耕平沒有立刻移動身體,當心跳急遽的在體內奏起口琴旋律,再告一段落後,耕平才移動了視線。立花來夢的臉龐就近在眼前微笑著。那是一張讓過於豐富的感情結晶呈現出來的少女的微笑臉龐。

「小姐,一個人旅行嗎?」

耕平一邊回給她一張笑臉,一邊站起來,來夢也起身回應他。來夢穿著淡藍色的T恤,再披上一件外衣,白色短褲下的小腿,包在黑色的褲襪里。

「不是,我跟北本叔叔一起來的。」

循著來夢的視線往上看,北本行雄先生正從石階上方揮著手走過來。耕平有一張他的名片,上面寫著「日本怪奇幻想文學館理事長兼館長」。

……那是晚夏的某一天,在山中的無人車站所經歷的事。當時的天空和地面急速掩沒在暮色里,月台上只有中途被趕下車的十幾個乘客。坐在長椅上的耕平面前站著一個戴著草帽迎著夏風的小孩,穿著一件T恤,胸前的圖案是一艘漂浮的三角帆船。

「大哥哥,一個人旅行嗎?」

「是呀。」

「哦,沒有跟你一起旅行的女朋友嗎?」

就在這段沒啥情趣的對話中,蒸氣火車鳴著汽笛逐漸靠站,揭開了事件的序幕。那個晚上,耕平完全無法當個平凡的大學生。

但是,也不過是那個晚上而已。當他從不該存在於世上的異次元世界回到東京後,又回覆到平凡的大學生身份。和他共同渡過那詭異的冒險的北本先生名片也被扔進抽屜里,原封不動的擺了一個夏季到了秋季。

不過才九個禮拜的時間,耕平和來夢根本還來不及有什麼變化。一個是瀏海蓬鬆的平凡大學生,個子算高,也有人說他的長相「看起來滿順眼的」。另一個是把捲髮剪得短短的小學六年級女生,一雙大眼睛充滿了生氣,光芒閃爍,全身散發出一種透明感的活潑氣息。乍看之下,還真像個精力充沛的小男生。也難怪耕平第一次遇見她時,把她錯喊成「小男孩」。

本來以為幾年後再見面的話,一定會有很多話說。可是一旦見了面,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不只是因為從分開到再會的時間太短,而是:

「你好嗎?」

「嗯,耕平大哥呢?」

「嗯,還可以。」

就這麼短短的幾句話,整顆心就好像已經被填滿了似的,根本不需要再多說些什麼。尤其是在深秋的季節,黃昏的時刻,金黃色的陽光無聲灑溢,光的微粒子轉化成一個個音符翩翩起舞的這個時刻,什麼文法、什麼發音都好像是多餘的。

這時候耕平突然想起來,來夢應該已經離開育幼院,被北本先生領養了吧。

「老實說,我還沒有把來夢接回家。」北本先生回答道。

本來打算一回到東京就把來夢接回家的北本先生,聽完育幼院院長的建議後改變了主意。院長認為現在正是一個學期的中間,如果小孩子當中只有一個受到特別待遇,在教育上會有不良影響。要收養她的話,最好是在小學畢業,要進入中學的時候比較適合。對於這個意見,北本先生並不完全贊同,但是還是勉強接受了。畢竟要讓妻子和女兒接受這件事也需要一段時間和準備。

北本先生當然相信妻子的人格,但是關於在牽扯到資產、事業的撫養權法律問題,就不是短時間可以解決的了。

「來夢這個名字是來自拉脫維亞語呢。」

「你說的拉脫維亞是波羅的海的那個小國家嗎?曾經因為獨立問題而跟蘇聯發生爭執……」

「對,就是那個拉脫維亞。」

北本先生做了說明。

拉脫維亞有一個「拉司普列司」勇者的傳說。那是中世紀時,和侵略波羅的海岸邊方的德國騎士團作戰的勇者的名字。這個拉司普列司的愛人叫做來夢多旦,就是「幸福姑娘」的意思。也就是說,來夢這個名字是帶有「幸福」含意的拉脫維亞語,是已經過世的祖父,雖然有點標新立異、但絕對是希望孫兒幸福而取的名字。

「希望我能帶給她幸福,就像她的名字一樣。」

「那麼活潑好動的小孩會自己掌握幸福的。」

耕平這麼回答,這句話不是虛應,而是出自內心的。來夢有某種力量讓他這麼想。他覺得即使是滿布石塊的坎坷道路,她都能踩著像穿堂風般的步伐向前邁進吧。

不過,另一方面,她也會讓身邊的大人不由自主的想帶給她名符其實的幸福,就連耕平本身也這麼想。或許那只是一種偏袒吧,但是就算是一種偏袒,也不會帶給任何人困擾,所以應該也無傷大雅吧。

「不過,北本先生……」

耕平突然想起被擱置在一旁的疑問。那就是來夢和北本先生為什麼會出現在他面前。

「其實我是這所大學的校友呢,現在又多了個什麼評議委員的頭銜。」

「咦?」

「而且我跟這裡的校長還是大學同屆同學呢。」

北本先生雖然稱不上是什麼名人,可是畢竟是個有社會地位和信用的人。擔任聖路加斯大學的評議委員這個職務也沒什麼好驚異的。更何況他還是校長的同屆同學,所以就更偉大啦。

「沒想到北本先生居然會是我的老學長,上次您怎麼都沒提起呢?」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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