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榮睿和普照離開他們一向居住的同安郡(安徽省安慶附近),再到揚州謁見鑒真,是天寶七年的春天。為了等待鑒真渡日事件所引起的熱潮過去,風聲消滅,兩位日本僧人在遠離京師的揚子江邊,已送走了三年歲月。榮睿已快滿五十,普照也過了四十五了。

在同安郡的三年,一直是大唐的太平年月,沒發生過什麼大事,有幾次胡人寇邊的消息,是事後幾個月才聽到的。引起注目的,是美女楊太真在三十歲時冊封為貴妃;接著是受玄宗寵愛的安祿山兼任了御史大夫;又把天下的歲貢賜給了宰相李林甫;大臣受冤而死者甚多,天寶六年春,榮睿、普照回到久別的揚州前,有韋堅、李適之二大臣的賜死事件。天下一般是平靖的,但來日大亂,正在逐漸醞釀之中。

榮睿、普照蹈上了闊別已久的揚州街頭,聞說鑒真在崇福寺,便到崇福寺去拜訪。鑒真見了二人,仍用從前那祥安靜的口氣說:

「來得很好,從那回以來,已過了三年了。這一回,一定能得到佛爺保佑,完成我們多年心愿了。」

此時鑒真已六十有一,但嗓音宏亮,氣度雄壯,在兩位日本僧人眼裡,反而顯得年輕了。

榮睿和普照留在崇福寺,悄悄籌劃渡海的事,打算在夏天以前作好準備。同上次一樣,在新河打造船隻,並收集大體和天寶二年同樣的攜帶品。

在榮睿和普照到揚州後十天,決定了同行的人選是:祥彥、神倉、光演、頓悟、道祖、如高、德清、日悟、思托等,加上榮睿、普照,共僧俗十四人,水手十八人,其他申請同行的三十五人,由於上次的教訓,這次一切都須加速進行。

五月底,準備已完成了九分光景。榮睿對普照說,還有一件要辦的事,是找到業行,把他的經卷裝一部分在這次的船上帶去。他認為業行大量的經卷,一次全部運走太危險,最好一有機會,就分批托便船帶走。這回,要是業行同意,就該帶一部分回去。普照贊成榮睿的意見,雖還不知業行本人的意思,但他以為正如榮睿所說,那大批經卷,分幾次便船帶運,是聰明的辦法。現在業行托寺院保管,大概也為了防備盜難和火災,所以分做幾批,寄存在幾個寺院里,何況遠渡大海,一切委諸天命,全部裝在一條船上太冒險,想來業行也不會這樣打算的。

不管怎樣,先決問題是要找到業行。那天談話之後,普照馬上到禪智寺去,業行的下落還是不明。他把一部分經卷寄存在這裡,直到今年,整整三年不見影蹤。照他一向的行止,完全推測不到他究竟在哪裡,也許在洛陽,也許在長安。

普照到禪智寺去找了一次,無法再找,但過了幾天,從大明寺一個僧人口裡,聽說郊外的梵寺,新來了一個日本僧人。普照推想這日本僧人,可能就是業行,馬上跑去探問。

那梵寺在郊外山光寺鄰近,這兒和山崗上的禪智寺隔一條大運河,遙遙相對,兩個寺院都在運河邊上。周圍有許多墓地,還有土地祠的白牆。

由寺中人帶路,走進梵寺大殿旁邊一間屋子,普照第一眼就見到了,每次看慣了的伏在案頭的業行的寒傖的背影。

業行回過身來,抬頭打量來客。一剎那間,普照見到業行的臉,好象血氣上升,顯得很怪。原來他口唇四周,沾滿了紅藍的顏科,他正在繪畫。

案上攤開一張大紙,上面畫著正在沉思的觀音象,線條很粗笨,好象孩子畫的一樣,有的地方已塗上簡單的顏色。

「在畫什麼啦?」

代替久別的寒暄,普照直率地問了。業行並未直接回答,說道:

「最近,在抄寫儀軌類。」

看看小屋子裡,果然攤著許多紙張,畫著各種曼陀羅和曼陀羅的一些細部,拿著各種器物的菩薩的右手、寶冠、形狀奇特的勺形的壇,以及其他各種東西,畫得幼稚拙劣,色彩也施得很笨。

業行說,他預定抄寫的經卷,都已完工,不知下次遣唐船什麼時候來,在候船期間,決定抄寫儀軌類,現在,就是天天干這件事。業行說:

「這是一件大工程,干多久也干不完的。」

案頭四周,比以前什麼時候都雜亂,有經卷,也有圖象,到處散滿畫壞的圖紙。

普照一邊翻著業行所寫的一本題名《出生無邊經法二部》的抄本,一邊儘可能不使對方受到刺激,說出自己來訪的目的。業行聽說要把自己所寫的經帶一部分上船,一下子臉上怔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說:

「對,你們說得對,應該分幾批托便船帶走,沒有理由由我自己一個人全部帶去,只要能平安帶到日本就成,你們如果一定能到日本,那就托你們帶吧。」

「能不能一定到也難說,不過,萬一船遭到了災難,要把船上貨物扔到海里去,我情願用自己的身體,代替你的經卷,這一點一定可以做到。」

普照這樣說了,他也真這樣想,雖不知能否平安到達日本,但自己是準備這樣做的。他知道,這位嘴唇染成紅藍的日本老僧,一定要聽他這樣說了才能放心。

過了三天,業行把裝著部分經卷的兩口木箱,由唐人運到崇福寺來了,兩口箱子都很沉。

那天晚上,榮睿、普照、業行二人,在崇福寺僧寮一間屋子裡共進晚餐。談話中,談到了玄朗,業行卻知道玄朗的消息,雖然只是一點片斷。

去年春天業行到長安去,遇見了玄朗,他已娶了一位唐女,有了孩子。遇見的地方是長安市上的街頭,兩人在街邊站下來談了幾句話。不知他住在哪裡,怎樣生活,只是身上還穿著僧服,可見還未脫離僧籍。業行所知道的僅僅這點,如果換了別人,當然會從玄朗那裡問得多些,但這可不能希望業行。

當晚業行喝了一點酒,臉紅了,因還得走一里半地,便回梵寺去了。普照送他到大門口,只見他弓著衰弱的腰背,樣子象個殘廢人。

六月初,準備完畢,榮睿和鑒真商量,定二十七日上船,為防泄露風聲,決定在當天大家分散,各自分別去新河上船。

此月中旬,江南一帶颳了大風,過了二十日,連日都是好天。上船那天,鑒真等到傍晚,帶同祥彥、思托,出了崇福寺。榮睿、普照提前出寺,在南門外與鑒真會合,五人沿城牆到揚子江口的運河,走到三叉河,躲在河邊的蘆葦中,等到天黑,約過了一刻光景,照預定時間,到達相距不遠的上船地,那時船上已乘上六十多人。

上次天寶二年開船是月明之夜,這回卻是黑夜。船比上次小一些,比之天平五年入唐的遣唐船,連一半也不到,只有簡單的艙頂,連屋形的艙房也沒有。上船的人紛紛坐在艙板上。

從新河開船,到瓜州鎮,進揚子江,東下到狼山。起了大風,船在三座島嶼間來回盤旋。

過了一夜,風息了,出了江口,到越州屬的小島三塔山,歇在島邊等候順風,等了一個月才轉好風,到署風山,又停了一個月,不覺已是十月。

十六日早晨,鑒真說:

「昨晚做了一夢,夢見三位官兒,一位穿緋衣,兩位穿綠衣,三人在岸上向我們送行。大概是中國的神來向我們告別的,看來這次一定能平安渡海了。」

此時祥彥、普照二人已經醒來,聽到了鑒真的話。

不久,又起風了。自從進了此月,一直遇到逆風,可是現在吹的卻是正南風。樣彥、普照認為這風一定是和尚夢見的中國神送來的。

船老大決定起帆了。早上,船起了錨,離開停留一個月的署風山海岸,向頂岸山開去。午前,在東南海上望見小島的影子,大家以為這一定是頂岸山,可是到了中午,島影不見了。那時大家都感覺是出了海了。到傍晚,又起了大風,一會兒,浪頭高起來。海水象墨一樣,黑得可怕。到了晚上,風更大了,波浪簸弄著船,好象從山頂落入谷底,又從谷底拋上山頂,一共搭著七十多人的這條海船,已不過是一塊木片了。

全船的人不約而同地念起《觀音經》來,在念經人的耳朵中,混雜著風浪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聽見船老大的吆喝:

「看這樣子,船會沉滅的,把所有船貨都扔到海里去,快,快扔!」

老大吆喝了還不算,還立刻跑到桅杆底下,動手去提裝在那裡的船貨。幾個水手跑過來幫他。

普照坐在業行付託的經箱邊,下決心不讓扔下海去。經箱上放著很大的棧香籠,老大準備先扔最重的東西,把普照推開,去搬動木箱,知道木箱搬不動,便提起了上面的棧香籠。

船搖晃得厲害,幾個水手跌倒了,老大抱起棧香籠,倒在普照的身上,忽聽一聲咆哮,連忙站起了身子,一條右腿插進普照和另一乘客的中間,普照緊緊抱住老大的大腿,身上衝來了瀑布一樣的海水。就在這一剎那間,在風狂雨驟的漆黑的天空中,忽然發出這樣的聲音:

「不許扔!」

老大吃了一驚,把抱在手上的棧香籠放下了。

「不許扔!」

又發出一聲吆喝,老大好象被誰搡了一拳,跌蹌著仰天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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