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開元二十四年(天平八年),隨駕進入長安的榮睿、普照、玄朗等三位日本留學僧,即留長安修學。長安是大唐京師,釋教中心,國內外高德碩學,雲集於此。自東印度傳入新教的達摩戰涅羅,也住在長安。密教高僧金剛智三藏,是和普照等同入長安的,他住在薦福寺。吳道玄在景公寺作《地獄變》壁畫,也是普照等進長安的一年。開元二十六年在各郡建開元寺,二十七年,在長安建般若台。

普照在祟福寺,按原定目的,專修律部。崇福寺為義學和譯場,歷史悠久。日照三藏曾在此寺譯經;法藏的《起信論義記》也是在此譯成的;菩提流志《大寶積經》的翻譯,也在此寺完成。不久以前智升還在此完成《開元釋教錄》的著述。

為普照他們授戒的定賓,他的論敵懷素,曾在此寺弘布四分律宗,因此這寺院間普照也多少有點因緣。普照住在寺里,座右放著法礪的《四分律琉》,及為此書作注的師父定賓所著的《飾宗義記》、靈佑的《補釋飾宗記》等經卷,同時也探究對立面懷素的學派,及另一種南山宗學派。榮睿認為普照這種治學方式,有點大面無當,但作為一個純粹的學徒,普照還是不顧一切地我行我素。

榮睿在大安國寺,專心致力於師父定賓的學派。玄朗在荷恩寺以律為中心,兼修天台與凈土。自到長安以來玄朗也埋頭苦學了,他著眼於尚未傳入日本的凈土,也表現了他的個性。他比榮睿、普照二人有令人驚異的明晰的頭腦但這一方面也成了他的禍害,他總不能深入於一項專業。

榮睿與普照在長安度過五年多歲月之後,到天平十四年,即唐天寶元年的夏天,突然產生了歸國的念頭。這種過早的決心出於兩個動機。第一是,最近從日本來的新羅僧帶來道璿的消息。道璿是天平八年搭名代的船到日本,招請他去日本是作傳戒師的,但因僧員不足,不能施行戒法,只能在大安寺講《律藏》和《行事鈔》。

二人聽了這消息不能無動於衷,想想到長安已經腳踏七年,從到唐算起,已過了十年歲月,榮睿已年過四十,普照也快近四十了。

榮睿覺得日本至今未能施行戒律,完全是自己的責任,得了那消息之後,請傳戒師的事,又在他頭腦中佔主要地位。普照並非沒有感到自己的責任,但認為這個問題不能性急。他現在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來唐十年,在這個國家生活已經習慣,每天專心用功,神情顯得更嚴肅了,他的目光沉靜,卻多少添了些熱中的神情,為情慾煩惱的事,對他已成過去了。

不久,普照意外地受到業行的訪問。六年不見,業行更加寒傖了,本來已顯得蒼老,年紀雖不過五十三四歲,身體卻完全是老弱的樣子。

他說他是兩年前從洛陽移居長安的,住在禪定寺。要是換一個人,同在長安達兩年之久,總該有見面或聽到消息的機會,但業行卻是例外。

業行特地跑來,必有準辦的事。不出普照所料,原來他抄經的事最近告一段落,想把這些經卷帶回日本去,問問有沒有辦法。他說得含含糊糊,問了幾次,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說話的聲音低得聽不見,但可以聽出他心事沉重。義凈的譯經已全部抄完,現在正在專抄金剛智三藏譯的秘密教典,除他近年譯品以外,以前的譯品不久可以全部抄完了。

「你想回去,要是有便船的話,你一個人也走么?」普照問了。

「當然,一個人也走,越快越好。」

業行回答得很笨,找便船已經不容易,還能說越快越好么。他一向埋頭寫經,好似從沒想過回國,一旦功業完成,便一刻也不猶豫地急著想回國。

又過了幾天,普照約榮睿同去禪定寺訪問業行。業行正在伏案執筆。跟在洛陽時不同,這兒,他正埋身在自己抄寫的經卷中,二人暫時站在門口,不敢馬上進去。業行三十年來,一字不苟地抄寫了許多經卷,整理得整整齊齊,高高堆在經案周圍,象一道牆似的,把自己同世俗世界隔離起來。

「上次遺唐船回國,先托他們帶一半回去多好呀。」

榮睿說了這話,業行頭也不抬地說:

「能託人當然好,如果這個人在遇到危險時不能投在海里來保護這些經卷,我就不能托他。沒有這樣的人,沒有辦法,只好我自己來帶。」

雖然口氣低緩,卻說得異常堅定,榮睿普照也便無言可答。

訪問業行後又過了兩天,榮睿臉色蒼白地跑來,對普照說:

「現在我們應當做兩件事,第一件,把業行寫的那些經卷帶回到日本去;第二件,請幾位適當的傳戒師送到日本。沒有比這兩件事更重要的了,我一定要從現在開始全力以赴。」

語氣中表現出堅定的決心。普照初訪業行時,業行說過,他原想專心學習,化了幾年功夫,早知任怎樣努力也不會有多大成就,就應該早點動手寫經。曾經落在業行身上的,作為留學僧使命觀念的轉變,現在同樣落到了普照身上。但普照的想法不同,他可不願用招聘傳戒師和業行所抄大批經卷,來代替自己學業的成就。

榮睿不管普照如何想法,從此一心物色理想的人物,辦聘請傳戒師去日的事。他相信只要表示誠意,總有幾個人會願意受聘的。

他說:「得設法找到便船。」

榮睿住的大安國寺中,有一位叫道航的僧人,他是宰相李林甫哥哥林宗的家僧。榮睿設想通過道航,由林宗向李林甫申請,要求幫助備辦船隻。

普照最後同意了他的方案,他的同意還另有不同的原因。一年左右以來,他對自己的健康狀態感到不安,稍稍勞碌一點便非常疲勞,馬上發燒,胃口也明顯下降。榮睿認為他用功過度了,但普照卻認為不單是這個原因。由於對自己身體失了信心,他便不願與榮睿他們分手,單獨留在大陸,能回國還是回國,要等下次遣唐使,還不知要多少時候呢。

以後約一個月中,榮睿把回日本的話告訴身邊四個僧人,他們都同意了。其中一人是道航,當榮睿托他辦船的事,他忽然動了東遊的心念。還有長安僧澄觀、洛陽僧德清、高麗僧如海三人,都答應去日本,這幾人全是榮睿、普照到長安後認識的。

其中道航答應去日本是出乎意外的,對此行的計畫非常有利,不但可以通過他會見宰相,而且道航的師父是揚州高僧鑒真,又可以通過道航請鑒真在大批弟子中推薦幾位適當的傳道師。道航、澄觀、德清、如海雖學律多年,但當傳戒師還有不夠的地方,必須另找德學兼備的人。

不久,榮睿、普照二人,通過道航見到林宗,再通過林宗會見當朝宰相李林甫。林甫年方四十,他是唐的宗室,出身於下級官吏,結託了後宮的關係,平步青雲,登上宰相的高位,當時正是他一生中的全盛時代。他曾被評為「性狡慧,口蜜腹劍」,好弄權術,為後年大唐帝國的衰敗,種下禍根。不過這次會見卻談得很順利,事情簡單辦妥了。

二人向他提出請求後,他那目光冷淡,口唇峭薄的臉上毫無表情,把視線對著遠方,說道:

「你們表面只說到天台山去進香,因陸路不便,改走海道。遇到順風,就直航日本,假如逆風,漂回大陸,你們有往天台的公文可以證明。」

這樣,他當場給揚州倉曹參軍事李湊寫了一封既象介紹又象命令的書信:「造大船,備糧遣送。」

榮睿、普照決定冬初從長安出發,玄朗當然也和他們同行。業行單獨先從長安到洛陽,約定到揚州大明寺和他們會合。他有許多經卷,寄存在各地寺院,必須在運到蘇州下船以前,集中在自己手頭。

榮睿、普照、玄朗帶同三位唐僧,一位高麗僧,離開居留七年的長安,那是天寶元年的冬初。他們先從陸路到汴州,然後下大運河一路向揚州進發。運河兩岸,古柳枯黃,河邊葦叢已經飄零,是一片蕭條的冬景。

在船中,榮睿沉歇寡言,抱著兩膝默不作聲。他產生了一個新的夢想,可能鑒真本人,會同意東遊去日作傳戒師,如此事果能實理,再把業行一生所寫經卷帶回日本,這兩件事一舉成功,則自己中途輟學回國,就只是小問題了。能從大唐得到這樣貴重的收穫,他心裡十分興奮,但臉上始終表現沉悶的神情。

越近揚州,普照心裡越加沉重,他還捨不得離開唐土,捨不得長安,捨不得崇福寺,也合不得沒有翻閱過的無數經典。玄朗一上船便顯得激動,對故國的思慕,對航海的憂慮,在他心頭交戰,他變得十分懶散。

一行人到達揚州,是十月望後。揚州是僅次於長安和洛陽的大都市,這裡設有大都督府,常駐淮南道採訪使。他們到揚州當天,在投宿的既濟寺卸下行裝,馬上上大明寺去拜訪鑒真。

揚州城劃分兩區:一是丘陵地帶的子城,城中雲集採訪廳以下各項官衙;一是子城南方平地上延伸的方形商市,叫做羅城。大明寺在子城西南,寺內有望衡對宇的大伽藍,有九級寶塔,是一個大寺。

他們在寺內的一室會見了鑒真。鑒真身後站著三十多位僧人。當時鑒真五十五歲,骨格壯實,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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