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朝廷商議派遣第九次遣唐使,是聖武天皇朝天平四年(公元732年)的事。同年八月十七任命從四位七多治比廣成為大使,從五位下中臣名代為副使,並選任與大使、副使合稱遣唐四官的判官和錄事。判官是秦朝元等四人,錄事也是四人。九月,派出使者分赴近江、丹波、播磨、安藝四國,命令各造大船一艘。

從筑紫出海的頭一夜起,海上雖無特大風浪,但船在外海的大浪中,簸蕩得象一片樹葉。船員以外,乘客全吃不下飯,象死人似的躺著。這狀態連續好幾天,其中只有普照一人例外。頭兩天,他同別人一樣難受,到了第三天,頭也不痛了,胸也不悶了,端端正正坐著,泰然地頂住了風浪的顛簸,從早到晚,望著身邊三位留學僧暈船的痛苦樣兒,心裡也不好受。

同年年內,又決定了遣唐使團中的主要人員,發布了正式任命:從知乘船事、譯語、主神、醫師、陰陽師、畫師、新羅譯語、奄美譯語、卜部等隨員,及都匠、船工、鍛工、水手長、音聲長、雜使、玉生、鑄生、細工生、船匠等規定的乘員到水手、射手等下級般員,共計五百八十餘人。

只有遣唐使團中最關重要的留學生和留學僧的名單,當年尚未選定,推遲到第二年。原來,朝廷化費巨大資財,甘冒許多人生命的危險,派遣遣唐使團,主要目的是引進宗教與文化,雖也有政治的意圖,但比重是微小的。大陸和朝鮮半島經歷多次興亡盛衰,雖以各種形式影響這小小的島國,但當時日本給自己規定的最大使命,是迅速建成近代國家。自從中大兄皇子跨出律令國家的第一步以來,還只有九十年;佛教的傳入只有一百八十年,政治文化方面,雖已受到大陸很大影響,但一切還比較混雜,沒有固定下來,只不過是初具規模,有許多東西還必須從先進的唐國引進。用人的成長來比喻,正在從少年向青年發展的時期;用時令來比喻,僅僅是早春天氣,春寒料峭的三月初。

營造平城京已二十五年,一切模仿唐都長安,大體已完成南北各九條,東西各四坊的井然有條的街衢;都城四周,屯集了大量移民;又修建了興福寺、大安寺、玄興寺、藥師寺、葛城寺、紀寺等以下的四十多座寺院,但高大的伽藍還顯得空洞,經堂里經典很少。

過年以後,從全國各地選拔了九位精進潔齋的僧侶,送到香椎宮、宗像神社、阿蘇神社、國分寺、神功寺等處,為祈禱這次渡唐的順利、平怠海神的威暴,在五畿七道,誦念《海龍王經》;而向伊勢神宮以下畿內七道諸神社,派遣了奉幣使。

二月初,大安寺僧人普照、興福寺僧人榮睿,出於意外地被提名為渡唐留學僧。二人突然奉召到當時佛教界權威隆尊的地方,問他們有沒有渡唐的志願。二人是初次面接隆尊,在從前,只聽過他講《華嚴經》,是不能夠接近的。

說著,把一張紙片遞給普照,轉身走出屋子去了。紙片上這樣寫著:「道璿,許州人,三十四歲,俗姓衛氏,春秋衛靈公之後,福元寺信算之弟子,又從學於華嚴寺之普寂。」書法寫得很瀟洒,富有個性,這是普照第一次見到戒融的筆跡。

榮睿聽了隆尊的問話,不加思索,直率同意。普照卻遲疑了好一會才開口,他兩眼看著隆尊的臉,問到唐去學習什麼。他就是那樣性格,在一對神情冷漠的小眼睛中,似乎表示這樣的意思,哪兒都可以學,幹麼要冒生命的危險,老遠地上唐國去。自己一向在國內也學得不錯嘛。他在僧侶中是出名的青年秀才,對秀才這個稱號,本人倒並不重視,不過承認自己只是整天不離經案罷了,隆尊用習慣的沉著的口氣,對兩位不同類型的青年僧侶,說明日本佛教戒律,還很不完備,打算去聘請一位合格的傳戒師來日本傳授戒律。聘請傳戒師得化長年累月的功夫,特別要聘請一位德高望重,學識淵深的人到日本來,可不是容易的事。不過等下一次遣唐使還有十五六年時間,在這個時期內,他們一定是能夠圓滿功德的。

普照聽隆尊說請一位傳戒師得化這樣長的年月,暗暗吃了一驚。他想,隆尊的意思,大概認為選聘傳戒師先得具備物色人物的學力,而且要聘請傑出的人,還須先與他建立相互之間的關係,作好這樣那樣的準備,這就得有十幾年的唐土生活。想想這一去可以留唐十多年,便有了赴唐的意思,如果僅僅短期留學,可犯不上去拚這條命;既然是長期的,就值得冒一冒險去搭乘遣唐的海航。

二人從隆尊處出來,在映照早春陽光的興福寺境內,互相談論起來。榮睿多少有點興奮,說話比平時快,他說這次選派準是知大政官事舍人親王同隆尊商談的結果。

幾十年來,為了防止農民企圖豁免課稅,爭著出家和逃亡的現象,政府已頒布過幾十次法令,可都不見成效。問題不僅農民,眼前僧尼的品行,也正在日趨墮落,成為當局的頭痛之種。政府有「僧尼令二十七條」法規,規定僧尼的身份和資格,但無實效。皈依佛教應遵守的清規戒律,一條也沒有定出來;比丘和比丘尼應受的具足戒,因三師七證不足,無法施行。目下佛教只是自誓受戒,或受三聚凈戒,流於放任狀態。為了取締這種佛徒,須從唐土聘請傑出的戒師,施行正式授戒制度。人為的法律已無能為力,必須有佛徒所信奉的釋迎的最高命令。誰都明白,目前日本佛教界最重要的,是整頓正規的戒律儀式。趁這次遣唐使出發的機會,舍人親王和隆尊便決定派兩個青年僧侶赴唐。

「至少,我們的使命,是值得豁出兩條生命的。」

榮睿說了這樣的話,可普照沒有作聲。他的頭腦從來只想自己的事,他對聘請戒師的重大意義,興趣不大;他主要想的是今後十六年中,自己可以學到多少教典。他好象已實際感到那些教典的分量,在冷漠的目光中,顯出和平常不大相同的出神的狀態。

「榮睿,美濃人也,氏族不詳,住興福寺,機捷神睿,論望難當,以瑜咖唯識為業。」根據《延曆僧錄》所記,關於渡唐前的榮睿,所知僅止於此。同樣的,關於渡唐前的普照,我們所知的也只有:「興福寺僧,一說大安寺僧。」這句不甚可靠的記載。但在《續日本紀》中,還有關於普照的一條:「甲午,授正六位上白豬與呂志女為從五位下,入唐學問僧普照之母也。」這是考證他出身的唯一線索,即普照的母親是白豬氏,名與呂志女,在天平神護二年(公元766年)二月初八自正六位上賜從五位下。白豬氏的祖上是百濟王辰爾之侄,此族人氏,以多與外國有關知名。

閏二月二十六日,大使廣成入朝拜受節刀。節刀在回國後是要納還的,受取節刀,表示出使的準備已完,最後接受渡唐大使全權,一候天氣睛朗,便須立刻啟航。

他說了最後一句,背過身子就走開了。

神代相傳大和邦,皇威赫赫何輝煌。佳讖美頌資古兆,自古徂今垂德望。濟濟人才盈滿朝,恩寵獨君蒙榮光。世世輔政仰先德,君今奉敕使大唐。洋洋海國風濤靖,諸神宣為護君航。唯我大和社稷神,遙天高翔翼君旁。異國建勛完使命,大伴津上待歸航。早日歸來其無恙,祝願旅程長安康。

後一首反歌,是贈給送別丈夫的廣成夫人的。

四月初二日晨,廣成一行自奈良城啟行,向憶良歌中所說的難波津出發。使團中大部分人員已早在啟航地難波津集合,當天從奈良啟行的只是廣成一行三十騎,普照和榮睿也在其中。此時各寺院鐘聲齊鳴,祈禱海路平安。清晨的寒風和綠意漸深的山野,給徵人以深刻的印象。

道路穿過大和平原,一直向西北方伸展。一行人經過王子,翻過龍田山,當天在國府過夜。次日從國府起行,近午進入難波故都。此地從九年前神龜元年以來,開始修建離宮,工事現在還在繼續,到處在建造大臣的府院。他們經過幾處映照在初夏陽光下的工地,不久,進入了市廛櫛比的繁華地帶。一行人馬過了幾條橋,走過最後一條時,就感到有潮氣的海風迎面吹來,望見左邊丘陵帶中的難波館,紅牆青瓦,色采繽紛;接著,又望見新羅館、高麗館、百濟館等至今已只留下名字的古建築。丘陵盡處,便是叢生蘆葦的海港的一角。

又過了不久,一行入馬進入了港灣。此處已無往昔與三韓交通頻繁時期的興旺氣象,但從葦叢中仍可望見森林般矗立著的幾百條船桅。這港灣是幾條河流匯合的出海口,在江海匯合的浩淼的水面,散布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島嶼和沙洲,叢生的蘆葦幾乎埋住了整個港灣。船隻只能在葦叢和洲島間出入,從碼頭上望過去,好象只是在葦叢間穿來穿去。葦叢中還立著許多水標柱,有些柱頭上棲息著小水鳥,白色的羽毛映入即將遠行的徵人眼中。

過了兩三天,榮睿和玄朗來了,普照也學著戒融的樣子,間他們兩人,到唐土以來,印象頂深的什麼。榮睿端端正正地坐著,微微挺起胸膛,昂然地說:

嚴霜滿客途,鶴翅長空護我兒。

《萬葉集》第九卷上的這首歌,是一位母親送兒上此次遣唐船所作。第八卷上,還載有笠朝臣金村這一天送給遣唐使的一首歌:

雲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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