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盛開-2

中國現代民歌在一連串的抨擊炮火中,原本高層文化文藝界中的支持力量漸漸有改變立場的跡象,直到商品化的校園民歌席捲全島大專院校時,以洪建全文教基金會為代表的支持力量都轉向離去了。這也是為什麼評論認為商業介入是民歌運動終結的原因,但校園歌曲是民歌運動的傳承這一事實,使高層文化的轉向只是支持力量的變更,並未改變年輕人"唱自己的歌"這一初衷的延續。

中篇:淡江--《夏潮》一、我們隔著迢遙的山河多年來的教訓,使我曉得該把"中國"和"傳統"分開了,該把"現代"和"西方"分開了,我想登高一呼:"中國就是我,現代就是我!"--民歌手李雙澤李雙澤1949年生於福建晉江,父親是菲律賓華僑。他幼年隨家人來台,在中學時代開始畫畫,學吉他和唱歌。在淡江文理學院數學系畢業之後,曾經分別到西班牙、美國學畫。在西方音樂的熏陶下,他在回台後每周定期在台北哥倫比亞咖啡廳演唱西洋歌曲,被譽為"台灣的鮑勃?迪倫"。

1973年底,李雙澤認識了頗負盛名的歌手胡德夫,隨後一起籌劃1974年胡德夫"美麗的稻穗"演唱會,也就是楊弦首次正式發表作品《鄉愁四韻》的那場民謠演唱會。那時起,李雙澤與胡德夫就決定一起努力"要寫自己的歌,要唱自己的歌"。據李雙澤《歌從哪裡來》一文中描述那個冬天與胡德夫、楊弦在一起的情景:冬天的夜晚,洛詩地餐廳曲終客散,門外飄著細雨,這是一段好時光,可以供我們自己演練。不知是誰唱起了楊三郎的《港都夜雨》:"今夜又是風雨微微,異鄉的都市,路燈青青,照著水滴,叫我的悉意;青春男兒,不知自己,要朝哪裡去?"凄凄清清的,確是真實的心聲啊!可悲啊可恥,我們這一代怎麼唱不出自己語言的歌?在唏噓嘆息聲中,胡德夫猛然撇出了一把琴音:"打魚兒呀,游啊游……"喃喃地,聲音還哽在喉頭。

"唱呀,肯波①,大聲唱呀!""Ijustt!"胡德夫頹然地把鋼琴合了起來。

是的,我們無能,我們這一代無法唱出自己語言的歌,多麼可恥的事,我們這一群人腦袋裡的音符辭彙真被強姦了!楊弦帶來了余光中的詩,要求在胡德夫民謠演唱會中發表,他在哥倫比亞商業推廣中心的咖啡座上,作了第一次非正式的介紹:"給我一瓢長江水呀長江水……"又是一位有勇氣的人。楊弦敢把那不能唱的詩唱了起來,又可以不理會台下有人在罵:"干你娘,長江水是圓是扁,你知道個鳥!"唱吧!是歌都可以唱,可是詩人們到哪裡去了?世路艱困,他們都回到上帝身邊去了?(註:以上資料來源於夏潮網李雙澤專欄)李雙澤的這篇《歌從哪裡來》可以在夏潮網中找到。在文章的結尾,他說:"我要把這篇東西獻給前水瓶社的朋友們,並紀念第一次淡江民謠演唱會--那也是北區大專院校的第一次,更想告訴我們後面的人:我們曾經努力地走過一條錯的路。"無從知道李雙澤寫這篇文字時的心情,而他認為的"錯"的路究竟錯在哪裡。但在這篇文字中,那種悲涼與哀傷卻使讀者更深地體會到這位英年早逝的少年,曾經背負著多麼沉重的責任。

1976年10月,出國遊歷學習的李雙澤回到台灣。他在文中提到的那場淡江民謠演唱會,就是發生使李雙澤引起普遍關注的"可口可樂事件"的場所。某些觀點甚至認為,當年李雙澤為抗議演唱西洋歌曲在演唱會上摔了一個可口可樂瓶是導致台灣現代民歌運動開始的標誌性事件。關於"可口可樂事件",一直有多個版本,據張釗維《誰在那邊唱自己的歌--台灣現代民歌運動史》一書記載,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1976年冬,一如其他大學的學生活動一般,位於台北盆地旁淡水鎮上的淡江文理學院舉辦了一場以西洋民謠為主的演唱會,主持人為當時頗負盛名的陶曉清。

節目進行到第二位演唱者,李雙澤,這是一位淡江的校友。除了吉他之外,他還提了一隻可口可樂瓶上台;他首先與全場觀眾、第一位歌手及陶曉清之間有一小段問答,大意如下:李(向全場觀眾):從國外回到自己的土地上真令人高興,但我現在在喝的還是可口可樂……(向第一位歌手)你一個中國人唱洋歌,什麼滋味?第一位歌手:只要旋律好的歌,中國歌外國歌都唱。

李:那麼我們請今天主持的陶小姐回答這個問題。她主持節目十多年,一定可以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陶:今天我來主持節目,沒想到還要來考試呢!並不是我們不唱自己的歌,只是,請問中國的現代民歌在什麼地方?李:黃春明在他的《鄉土組曲》中說:"在我們還沒有能力寫出自己的歌之前,應該一直唱前人的歌,唱到我們能夠寫出自己的歌來為止。"陶:那麼,我們就請您給我們唱幾首吧!接著,李雙澤唱了三四首閩南語的台灣民謠,包括《補破網》、《恆春之歌》、《雨夜花》等,以及國語的《國父紀念歌》。其間,台下的觀眾有鼓掌叫好的,也有開汽水瓶的(筆者註:當時一種喝倒彩的方式之一),李雙澤有些憤怒地向台下喊道:"你們要聽洋歌?洋歌也有好的。"隨後李雙澤唱了迪倫的Blowinginthewind,然後下台。

陶曉清上台表示,關於中國人唱不唱英文歌的問題是值得考慮的嚴肅問題,回家之後不妨想一想,但不適合當場討論,今晚還是以愉快的心情繼續欣賞節目。語畢,現場不知誰在喊:"陶曉清!不要掩飾你的洋奴心態。"這個在台北淡江文理學院所發生的未經排演的突發事件,就是著名的"可樂可樂事件",也稱為"淡江事件",並由此發展出一支以李雙澤為代表,以淡江文理學院乃至《夏潮》為中心的民歌新脈絡--"淡江--夏潮"。

…………………………談及淡江--《夏潮》民歌路線,不得不提到淡江文理學院的背景。

1976年淡江文理學院創建的《夏潮》雜誌,一直以支持鄉土文學、主張統一為宗旨。詩人蔣勛曾對大學的《夏潮》集團如此評價:因為過度關愛熱情而已陷溺其中的小小的台北的文化圈。我們無法因此評定《夏潮》的功過與得失,但在鄉土運動尤其是民歌運動中,《夏潮》的確功不可沒。尤其在1970年代,《夏潮》集團以三民主義(特別是其中的民族主義與民生主義)為掩護而進行的台灣左翼文化運動,是台灣歷史上頗為重要的一筆。

正因為此,"淡江事件"才能發展成為具影響力及感染力的民歌運動的一支。

1964年接任淡江文理學院院長的張建邦是創辦人張驚聲之子,被譽為"台籍青年才俊"。進入1970年代之後,他提出了"沒有圍牆的大學"、"學校社區化,社區學院化"等口號,以促進"校園與社會結合"(王津平、《淡江青年》),受到張建邦栽培支持的英文系講師王津平是其中一個重要的策劃者與推動者。

早在1960年代末,王津平還是淡江的學生時,就與陳映真、尉天驄等《文季》文化工作者有所接觸,參與《草原》雜誌的創辦與編輯。他在畢業後留校擔任助教,與李雙澤同時參加淡江水瓶社的活動。1972年,在幫助張建邦籌辦首屆國際比較文學會議之後,即在張建邦的支持下赴美留學。當時美國校園正處於學生運動風潮的後期,在這樣的環境中,王津平除了致力於當代美國文學的研究之外,更廣泛地接觸轉型中的各種社會文化運動,包括民歌復興。

令他改變最大的莫過於,"我很快地接受這樣一場洗禮,我深深感覺到過去在台灣所受的一場反共教育完全是欺惘……"(《遠望》,1989)1975年,王津平學成歸台,回到淡江執教。在張建邦的同意之下,王津平與李元貞、梁景峰、曾憲政等老師一起,掌握著《淡江周刊》的主導權,並展開內容豐富的校內文藝活動,包括民歌、小劇場、鄉土文學等等。與此同時,王津平亦是《夏潮》的核心成員。改版前的前三期的《夏潮》只是一份普通的《讀者文摘》式的刊物,在第四期改版之後才成為一份標榜"鄉土的、社會的、文藝的"評論性刊物,延續了從前《文季》與《大學》雜誌隱含的左翼立場。

在這樣的條件下,1976年冬的"淡江事件"首先在自己學校的刊物上得到相當程度的注意與討論,在演唱會之後出版的最新一期《淡江周刊》上刊登了《民謠演唱會的挑戰與反應》特輯,其中七篇文章大多數都在明顯地支持李雙澤,並對當天演唱會中的聽眾與主持人頗多詬評。

在李雙澤進一步的現代民歌創作被展現之前,1977年3月底在淡江校園內舉辦了"中國民俗歌謠之夜"的露天演唱會。這次演唱會的歌曲分類包括台灣民謠創作歌曲(如史惟亮的《小鼓手》,陳揚山的《長江水》、《早起的太陽》等)、山地歌謠、中國民歌、藝術歌曲、童歌、流行歌曲等等廣義上的民謠,其中更以台灣民謠為主,其中以陳達即興說唱的敘事歌謠最為突出,也最具民歌的原始特質。演唱者除了從屏東請來的老歌手陳達之外,還有吳楚楚、楊祖君(時為淡江文理學院英文系學生)、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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