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洪軒章用唇稍稍沾了沾早已涼透了的清茶,按捺著開始有點兒焦躁的心緒。當初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貿然前來求見,本以為會被隨意的什麼借口打發回去,孰料僕役到裡頭稟告後,將他領到了這個偏廳等候,甚至還給他端來了茶。
能受到朝廷里叱吒風雲的趙家長子接見,洪軒章興奮極了,一面等候一面幻想著攀附上趙家,從此平步青雲。然而,最初的好心情隨著清茶的漸漸變涼,開始持續變壞,兩個小時後的現今已是到達了谷底。
他喊住了自門口經過的一名僕人,詢問侍郎大人什麼時候能過來見他。僕人愛理不理,回答侍郎大人就在剛才已經出門了。
洪軒章頓覺一股憤怒自身體深處湧起,捧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不能發怒!他告誡自己,一絲不耐煩和憤懣都不能流露出來,這裡是丞相府。如果這是對他辦事不力的懲罰,他應心存感激地接受,這已經是個不錯的結果了。
「京兆尹大人久等了。」
一道清朗的嗓音把他從沉思中驚起,洪軒章抬起頭,訝異於來者的年輕和相貌的俊美。洪軒章偷偷打量著少年。看他有十六七歲,白皙俊美的面龐上,眼中閃出睿智的光芒,讓臉上表情顯得有點兒冷淡,卻添加了一份高潔。舉手投足間沒有紈絝子弟的浮誇,也沒有權貴子弟特有的高高在上的傲慢與輕蔑,有的是一股讓人不敢小看的銳氣。
洪軒章估量著少年大概是相府里的小輩。作為長子的趙堯啟才三十來歲,聽說他的長子也只十歲出頭,這位少年大概連長孫都不是。自己作為朝廷的正五品官員,只遣了個小毛孩來招呼,還是在苦等了兩個小時之後。被輕視如斯,他感到深深的失望和不滿。但他還是將自己的情緒深深地埋藏起來,堆起滿臉的假笑面向來人。
少年從容地走近,略施一禮,「大人久候。」語畢,不待回應就在洪軒章對面的主位上坐下。身後一眾僕從麻利地奉茶,擺上點心。
洪軒章注意到,自少年進屋,自己面前的冷茶馬上被換上了熱茶。守護在少年身後的家丁人數也不是普通的多,就好像他是個假意獻寶、懷揣匕首的刺客般防備著他。
「呃……」洪軒章猶豫著不知該如何稱呼他。雖說不是丞相的長孫,但看他的派頭和進屋後一眾僕從恭順、體貼的態度,這少年說不好也是個狠角色,得罪不得的。
緊跟在少年後頭的高個健壯少年上前向洪軒章介紹:「大人,這是我家九公子。」
洪軒章登時一愣,很懷疑自己是不是冷茶喝太多,耳鳴聽錯了。九公子?不就是傳聞中的深閣公子?!「九公子?」他用探尋的目光望向元寶。
元寶肯定地點了點頭。
洪軒章心頭一陣狂喜。不曾料到來見他的人竟是丞相的心肝寶貝,別說只等了區區兩個小時,就是再多等幾個小時也值得!一掃適才的沮喪,洪軒章臉上抹去了乾澀的假笑,真心實意地自心底笑了出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啊!九公子果然是人中龍鳳,氣度不凡!」
趙昊啟笑了笑,輕聲調侃道:「這話該不會暗示我是人中懶蛇笨雞吧?」
洪軒章怔怔地看著趙昊啟,心裡惴惴不安,不知如何回應。他揣測著剛才是否有什麼地方惹這小祖宗不快,以致招來暗諷,半晌才道:「在下怎敢如此輕蔑公子?」
「京兆尹大人不必較真,昊啟只是說個笑。」趙昊啟依然笑吟吟的,似乎心情頗佳。
洪軒章這才暗鬆了一口氣。
趙昊啟有些好笑地看著洪軒章,這個京兆尹從初見面一刻開始心思就千迴百轉,雖是極力隱藏自己的情緒,可是從眼神到臉頰的肌肉的一切變化都被他當作看戲般看在眼裡,京兆尹的變臉簡直比大戲還精彩。
長兄讓自己會見京兆尹,趙昊啟感到很高興,明白到這是長兄對自己的讓步。自己對幸運閣命案感到莫大的興趣,卻苦於無法外出,更不可能親自參與案件的偵破。與京兆尹會面,自己可藉此機會在某種程度上插手。
稍微逗弄了一下洪軒章後,趙昊啟即把話題一轉,直指核心,「京兆尹大人,兩樁案子有何進展?」
來了。京兆尹心頭微一驚,他立即用恭謹的語氣答道:「回公子,案情有所進展,已經查明是哪個船家搭載那助逃之人,助逃之人是個自稱姓蒲的商人。」
「哦?」趙昊啟揚起長眉,「那商人在何處登岸?」
「這個嘛……那船家不知跑到何處去了,一時尚未找到,因此……」京兆尹目光躲閃。
「那也算有進展?」
「不過蒲姓商人在何處登船是一清二楚的。」
「那不是廢話嗎?當然是最靠近瀠香樓的碼頭,船家也是以擺渡為生的!」趙昊啟好生失望,那都是明擺著的事,用得著特意去查找嗎?
「九公子真乃神人,所料分毫不差。」京兆尹抓緊機會拍馬屁。
「京兆尹大人,那不是很清楚的事嗎?你若是那商人,你會挑一個最遠的碼頭上船嗎?」
「那要看情形。」
「現在是捕魚季節,漁船會在碼頭附近無所事事等著你去雇嗎?」
「呃……」
「大人,你要是那商人,你上岸後會怎麼做?」
「馬上逃得遠遠的。」
「帶著一名弱女子要怎麼逃?」
「用轎子或馬車。」
「能逃多快?」
被尖銳的問題逼得難於招架,倍感狼狽之餘,洪軒章思忖片刻後,猶豫著道:「依公子所見……他們逃到哪去了?」
趙昊啟就等著他這一問。洪軒章話才出口,他隨即說道:「京兆尹大人,你若是琴音姑娘,你會找何人協助私逃?」
「這當然是姦夫……」洪軒章住了嘴,他看到趙昊啟不悅地蹙起了眉頭。
「大人,這個人必然要對京城的情況非常熟悉,能輕易地找到安排好接載的船、馬車,以及臨時藏匿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能方便弄到屍體,還是一具自然死亡的屍體。為什麼呢?這當然是因為那屍體只是為了製造一些轟動效果,以幫助琴音從容逃脫,絕不能惹下更多禍端,更遑論犯下殺人重罪。由此可想,此人非是久居京城之人不可。大人你說是嗎?」
「九公子言之有理,軒章佩服之至。」繼續大拍馬屁。
「以琴音姑娘的名氣,估計在錢物方面無須過多考慮,因此此人應是能接觸到屍體的平民布衣。但考慮到琴音姑娘平常接觸的人以及實施此事所需的魄力,仵作、殮葬之類的人可剔除,但也該是這類人提供屍體,只要有錢的話,找個借口私底下買具無人殮葬的屍體應該不難,倒是剛好有年輕女子屍體也許是恰好碰上而已。這麼一來,家境殷富、與琴音相熟、能在附近找到藏匿地……綜合來看,那隻能是恩客了……」趙昊啟抬頭向洪軒章詢問,「大人,是否查出那商人的底細?」
「不曾,船家皆說是陌生面孔,恐怕這個商人身份也是假冒的。別說身份,即便是年紀也斷定不了。」
「哦?何解?」
「有的說是三十歲上下,有的說是年過花甲。」
「怕是有著鶴髮白須,容顏卻不老的緣故吧。」
「公子真乃……」
趙昊啟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及時阻止了洪軒章露骨的恭維,對站立一旁的元寶道:「告訴京兆尹大人你打聽到的蒲姓商人的事情。」
「有著同樣特徵的蒲商人於當日曾出現在幸運閣客棧,客棧老掌柜說,他是初見,並不是熟客,房間是早前預訂的,預訂之時是另一陌生人。當日四時左右,其貨物由四名挑夫先行送到房中,而其則是在五時左右到客棧,六時即退房離去。所攜貨物為一個大樟木箱和一個盛了粗白帛的竹籮。」
趙昊啟雙目直視洪軒章,讓後者不禁收起討好的笑容,「京兆尹大人,據我書童查探回來的情況,蒲商人並不是商人,而那個所謂裝貨物的箱子里藏著在瀠香樓出現的無頭女屍,那人先將之運抵客棧。」
洪軒章忍不住問道:「他又是怎麼到了瀠香樓?客棧的老掌柜一直看著大門,後門據說一直在裡面閂上,要是從後門運出,那商人必定要從後門回到客棧閂門再從前門出去。但老掌柜說那商人只從前門進出過一次,就是退房離開的那次。」洪軒章說到這,猛一撫掌,「我知道了。那商人必定不如向都頭所想的躲在後巷的馬車裡頭,而是在幸運閣的後門出去了,爬上瀠香樓,把屍體吊上二樓,然後回到後巷,從後門返回幸運閣,再閂上後門從前門退房離去……」說得起勁的洪軒章發現趙昊啟主僕唇畔均浮起了古怪的笑容,高昂的話音不由得逐漸低下去。
「大人的推測有著極大的漏洞。」
洪軒章迷惑地反問:「漏洞?」
「對。請問京兆尹大人,那商人如何瞞過客棧里來來往往的夥計,扛著屍體從三樓到一樓?客棧老掌柜可是說那蒲商人下午六時就退房離去。那時天色雖暗,但大街上到處燈火通明,縱使後巷巷口有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