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上午十一時,西市口外。
高高豎著的旗杆上白幡飛揚,幾名披枷戴鎖的罪人被獄卒押入刑場,披頭散髮的罪人被命跪下。監斬官向看熱鬧的人群宣讀其罪狀。
圍觀人群議論紛紛。
一名屠夫模樣的漢子說道:「今年處決犯人這麼早,七夕就開斬了。」
小販打扮的老者搭話道:「好像事情都在趕著這朝似的,瀠香樓也選了今天讓花魁破身呢。」
一望即知是窮酸書生的男人撫著下巴上的山羊鬍子,嘆息道:「可惜小可已經年逾三十……」
屠夫發出嘲笑聲,「嘿嘿,就算你才二十,買得起五十兩銀子的花券?」
老者說道:「好像只要買下花券就能進入瀠香樓。」
賣燒餅的漢子點頭說道:「沒錯,只是三十歲以內才可以競花。而想與琴音一度春宵的話,可是要再花大把大把銀子的。」
一名農夫發出疑問:「咦,五十兩銀子也只是買一桌看熱鬧的席位?」
書生說道:「非也,僅是一席之位而已。」
眾人咋舌。
「要是你有錢住一宿隔壁幸運閣客棧也能不花一分錢湊個熱鬧。那客棧的老闆為了搶同業的生意,可是放話了,住宿一晚送一席摘花宴席位!」
「那還不是一樣?那家客棧一晚的價錢可不菲!」
「只有非富即貴之人才看得起這熱鬧啊!」
「那瀠香樓的老鴇打的就是富貴人家的主意。」
「只要被富貴人家的公子看上了,即可從良贖身,老鴇也能大撈一筆。」
「聽說,那琴音可是瀠香樓老鴇的親女兒。」
「咦,是嗎?怪不得搞那麼大的排場呢。」
「那老鴇大概打的是選個好人家,送自家閨女進去做個小的,一生衣食無憂的如意算盤。」
「想得倒是美,不知能如願不?」
「管他呢,我們只是看熱鬧的。聽說那琴音長得可美!」
「十八如花正堪采呀。聽說上面那個待斬的小女子也是十八的黃花閨女呢。」
「老兄,你覺得可惜?上面那家子是開黑店的,那賊爹媽讓這小女子勾引來往富商,暗地……」說的人做了個斬殺的動作,眾人嘩然。
「這可是朵毒花!」
「酸秀才,你還替她可惜?」
「不、不、不,小可還想多活幾年呢。」
眾人議論紛紛的這會兒,監斬官已宣讀完畢。一聲令下,劊子手高舉斬刀……
當日下午四時,繁華的長安大街東。
四個挑夫抬著一個寬和高約一米、長一百四十厘米的大木箱走進了瀠香樓隔壁的幸運閣客棧大門。客棧老掌柜上前問道:「這是哪位客官的貨物?」
一名貌似頭兒的挑夫回答:「山西蒲老闆的貨物。」
「蒲老闆的房間在三樓。阿三、阿四!」老掌柜高聲往裡面喊,可過了半晌,沒一個人應,老掌柜很不高興地嘟囔起來,「這些懶傢伙,全給我跑去看熱鬧了,看我不扣你們的薪銀!」說話間,老掌柜挪動有點兒虛胖的身子取了鑰匙,往右樓梯走去。
挑夫們站在客棧門口中央,正望著老掌柜的動作,一名衣著跟老掌柜差不多的中年男子朝挑夫們大聲吆喝:「你們別愣在這擋了大人的路!」挑夫們趕忙抬起巨大的木箱挪到一邊。
接著數名看上去非富即貴的錦衣男子在中年男子帶領下,與挑夫們擦身而過走出客棧門外。
客棧老掌柜在樓梯口朝挑夫們喊:「你們跟上來。」挑夫們再次抬起沉重的箱子,跟在老掌柜身後往樓上走。
走在後方的挑夫回頭瞄了幾眼適才經過的那一行人,待他們身影消失在門外,才感嘆地說:「那些老爺肯定是去參加摘花宴。」
老掌柜聽了不屑地哼了哼,「就怨你沒投到好胎吧,錯投富貴人家隔壁——窮鬼的門。剛才走在中間最年輕的那位公子,可是投花標的正主兒之一呢!」
其中最為年輕的挑夫忍不住議論:「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就像懷裡掖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懷裡藏了大把的銀票才對。」領頭挑夫搭腔。
老掌柜一手扶著欄杆,回身對議論中的挑夫們說道:「你們這些賣力氣的傢伙,別光站著羨慕人家公子哥兒去喝花酒,趕快把活兒幹完領了錢,攢起來討房媳婦才是正途。」
他們一路說著,登上客棧三樓,走到了金字三號房門前。老掌柜掏出鑰匙,搗弄了好一會兒還沒能把鎖打開。或許是聽到動靜,右手邊四號房的房門打開了一條縫,陶姓男子探頭出來。「邵掌柜,怎麼是你來待客?」
「別提了,那些懶惰小子扔下一堆事務,全跑去隔壁看熱鬧了。」老掌柜搗鼓著鎖,忍不住抱怨起來。
挑夫一邊擦汗一邊說道:「也難怪他們,外面可熱鬧了,待會兒這事完了,我也去湊個趣。」
外頭隱約飄來歌舞喜樂之聲,讓老掌柜更煩躁了。他撇了撇嘴,說話的口氣充滿酸味,「哼,那些懶惰小子還真敢做,把這麼大一個客棧丟下給我一個老頭子獨自照看!」
陶姓男子問:「店裡的住客是不是都去看了?」
「就是呢,大概除了客官您其他人都出去了。那唐三娘這次可是下重本錢,除了琴音姑娘的摘花宴,還在閣樓上安排了歌舞助興呢!惹得過路行人都擠在那裡,那些懶小子就是去看那免費的歌舞去了。」
陶姓男子感嘆道:「老掌柜真辛苦啊!」
「就是,那些小子太沒良心了!」老掌柜感慨地點點頭。得到同情,他滿腹牢騷好像減去了不少,不禁對陶姓男子產生了一點兒好感。這陶姓男子是名商人,算是店裡的老顧客,平常有點兒冷,不太愛搭理人,沒想到今天忽然熱絡起來,話甚至有些多。不過商人大多都是嘴巴上油的多嘴傢伙,這麼認為的老掌柜也沒怎麼特別在意陶商人的不尋常,他熱絡地問陶商人:「陶老闆,您怎麼不去看熱鬧?」
「那個……沒啥意思。」陶商人心不在焉地道。
「帶了娘子不太方便?」
「也不是……」陶商人顯然不太想跟老掌柜攀談下去。
老掌柜忽然想起陶商人剛才跑來櫃檯問自己娘子的行蹤,隨口就問道:「陶老闆,找著您娘子了嗎?」
陶商人一時愕然,含糊地應道:「呃?啊……嗯……」接著急急開口問:「老掌柜怎麼也不去看個熱鬧?」
老掌柜抬頭瞅了陶商人一眼,說道:「我要走了,這客棧不就唱空城計了?」
「也是也是。」
「況且我這七老八十的,還怎麼好意思去湊那個熱鬧?」
「哪裡的話,老掌柜是老當益壯。」
一旁的挑夫們等得有點兒不耐煩了,領頭的忍不住開口催促:「掌柜的,怎麼還沒好?」
「你們別催我。」已經搞了半天還沒能打開鎖,心裡著急的老掌柜被挑夫們一催促,動作越發笨拙,煩躁低聲罵了起來,「都是阿三那小子,要不是上次他那麼不小心把鑰匙掉地上,也不會讓車輪子給壓了。瞧,現在都不靈光了。」
「老掌柜,要不我來幫你?」陶商人鑽出房門,順手掩上門。
「怎麼好意思煩勞陶老闆啊?」老掌柜嘴上雖然這麼說著,左手掏出手帕擦著額上急出來的汗,右手卻把鑰匙遞給了陶商人,他已經毫無辦法了。
陶商人擺弄了好一會兒,鎖終於打開了。
老掌柜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說了兩聲多謝就忙著指揮那四個挑夫把箱子抬進房裡。看著挑夫把東西放妥當,把挑夫打發走,老掌柜再次拜託陶商人幫忙將門鎖上,拿了鑰匙就離開了。
目送著老掌柜離去的背影,陶商人掏出方巾擦了擦額角,然後飛快地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了門,閂上門。
下午四時十五分,瀠香樓門外熱鬧非凡,圍了好幾層看熱鬧的人。
一輛普遍的馬車自街角拐進瀠香樓所在的長安大街,車夫吆喝著馬匹放緩了步伐。最後,馬車停在了幸運閣客棧與瀠香樓間的小巷口。一名大約三十歲、衣著整齊的男子挑開帘子跳下馬車,回身掀起一邊布簾,從車廂里取了一張踏腳的木凳擱在地上。
馬車裡伸出一隻養尊處優的男子的手,撥開另一邊布簾。接著,手的主人優雅地微彎了腰從車廂里鑽了出來。那是名衣著文雅的年輕公子,二十七八歲,身形挺拔,頭戴藏青儒巾,身穿淺紫儒服,腰間掛著金玉佩飾,面容俊秀,風度翩翩。下地後,年輕公子左手一展灑金紙扇,動作好不優雅。年輕公子佇立在一旁,等候先行步出馬車的男子把墊腳凳子收回車廂中。
「是禮部員外郎陸祁安大人。」圍觀人群中有認得年輕公子的人,「他果然來摘花了。」
「聽說陸二公子是瀠香樓的常客,每隔幾天就來聽琴音姑娘彈琴。」
「對,瞎子都看得出來陸二公子迷上琴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