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災?人禍?

剛一睜開眼睛,古洛就感到了頭痛欲裂。最近他身體不太好,渾身都不舒服,還患上了高血壓,每天都得服藥。

「該不是血壓高了?」古洛想著,就讓妻子給他量了量。妻子是個心靈手巧的人,什麼都能幹。

「沒事兒。」她說。

「那就是累了。」古洛像是在自言自語。

「休息休息吧。年齡不饒人呀!」

要是平時,古洛會勃然大怒的,但現在他卻感到了一絲悲涼。歲月就是這麼有力量,連古洛這種誰都認為不會老、他自己也曾這麼認為的人都低下了頭。

但他還是不服氣。他掙扎著起了床,洗漱後,坐在沙發上緩了一陣兒神,覺得好多了,就讓妻子端來早點。他慢慢地吃完後,看看錶,都十一點了。「這叫早點還是午飯呀?」他苦笑著,頂著耀眼的陽光出門去公安局了。

天氣真熱,公共汽車像蒸籠一樣,但古洛這個饅頭還在思考著。

「鄒明貴說的唯一實話,大概是唯一吧,就是他不知道梅蘭英的死。也就是說,用DNA檢查來比對精液,恐怕是徒勞無功。如果真是這樣,那還得按我的思路來調查梅蘭英案。可是,毫無頭緒呀!沒有線索,沒有邏輯上的漏洞,一切都是嚴絲合縫的……但這裡面一定有問題。一次有預謀的暗殺,作案人精細得難以挑剔。但再怎麼精心的安排總有破綻,而這次沒有,說明還有客觀條件的巧合在起作用……不,還得試試。可從哪兒著手呢?」

一直到走進胡亮的房間,古洛還在苦苦思索著,天氣也不那麼熱了。

「來得好。否了。DNA檢測說不是這小子乾的。」胡亮說,口氣像是他一直堅持鄒明貴不是殺害梅蘭英的兇手似的。

「他那邊來信了嗎?」

「來了。好小子,撒謊和真的似的。他十二年前就離家打工了。去的還挺遠,先在廣東的佛山,那兒有他的老鄉。這老鄉現在回家了,派出所找了他,他說,鄒明貴幹了兩年,不知為啥就不幹了,說是去了浙江溫州。問他家人,家人說他在溫州幹了一年多,就去了湖州,還到過蚌埠。詳細的情況誰也說不清了。這小子打工有個特點,不去那些省會或直轄市這樣的特大城市。」

「可他肯定來過咱們這兒。」

「你說八年前的案子是他做的?沒證據呀。」

「對。這我也沒把握。這些城市有類似的案子嗎?」

「這你算說對了。有!佛山在他走前,就發生過搶劫強姦案。可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就是現在也不能肯定是他乾的。溫州、蚌埠也有類似的無頭案,但我們沒有掌握他在那些城市的具體時間,不能確定是他乾的。」

「提審他!」古洛斬釘截鐵地說。

鄒明貴是個慣犯,但他卻是第一次進公安局,不管他有著多麼兇惡和鄙野的心,拘留都會讓他失去很大的抵禦能力。他的臉上現出了人們現在流行說的熊貓眼,說話時無精打采,一開口就要煙抽。

「說完你的事兒,再給你煙抽。」古洛說。

「這……你們也太那個啥了……我就是犯了罪,也不過是強姦未遂,連支煙都不給。」他認真地說。

古洛立刻就聽出了破綻,就說:「什麼強姦未遂?你的事兒多了,也大了。佛山、溫州、蚌埠,到處有你。你可夠有能耐的,居然都讓你逃了。」

「說啥呢?我咋聽不懂呢?」鄒明貴的眼睛在笑。「好小子!還挺能虛張聲勢。」古洛想。「不用你聽懂。我們有證據。」

「啥證據?拿出來給咱看看。」鄒明貴是在明顯地嘲笑了。

「指紋,還有精液,你都留下了。那就是鐵證!」古洛說。

「指紋?那不可能……精液?更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你以為戴了手套,指紋就留不下來?還有,你的精液,八年前在這個城市裡同一個地方,你強姦了一個女孩子,你的精液留下來了,現在還保存在我們公安局技術部門的冷庫里,昨天進行了DNA比對。還用我繼續說嗎?」

「指紋的事,我知道你是瞎扯,想糊弄我。精液的事兒……」他忽然停住了嘴,覺得說了什麼不好的事了。

「指紋你是留下了,用得著我給你看嗎?在佛山留下的。不過,你認為騙你也行,可DNA,就這一項定你罪沒問題。」

鄒明貴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從低著的頭下抬起了眼睛,看了看古洛,說:「佛山的案子我沒留下指紋,倒是那個姑娘……行,我就說了吧。」

人的精神崩潰不能立刻就從外表上看出來,鄒明貴其實早就崩潰了,不過,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認為能過了古洛這一關。不過,就連古洛也沒想到鄒明貴能這麼輕易地認罪。

錄完口供後,已到了下班時間。古洛累了,渾身像被抽了筋一樣。

「喝點兒去?」胡亮問道。

「不行了。你去買點兒啤酒和小菜,就在這裡吃吧。」古洛連話都不想說了。

「行。」胡亮笑著走了出去。

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餘暉卻在逐漸變得黯淡,灰色的暮光悄悄地在屋子裡擴散著。風從開著的窗口吹進來,古洛大口呼吸著風帶來的乾燥的空氣,覺得舒服了不少。

「人老了,真是受罪呀!」他不由得想,「這輩子不知還能破幾個有難度的案子。就像這個梅蘭英案一樣。這一定是個有搞頭的案件,也許是我破的案子中最有難度的一個呢……不過,鄒明貴案也沒白審,一個可憐的姑娘終於能合上眼了,一個報仇的人也會平和下來,過屬於他自己的生活了。不過,報仇也是他個人的生活,雖然是可怕的生活方式……至少,會有許多姑娘和女人能逃離魔爪了。這個鄒明貴是該殺的!雖然他沒有直接的命案,但作案手段和搶劫的金額,足以讓他下地獄!」古洛不由得氣憤起來,正是這種氣憤讓他不僅在破案中享受到智力取勝的快樂,也讓他覺得他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可以平息他那燃燒的怒火。

他胡思亂想著,胡亮走了進來。他帶來不少吃的,有紅腸、魚罐頭、豆腐絲、麵包,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啤酒。

古洛一口氣喝了一大杯啤酒,才緩過勁兒來。胡亮打開魚罐頭,是鳳尾魚,古洛用胡亮給他的湯匙舀了一條,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不錯。什麼都變味兒了,就這鳳尾魚罐頭還那麼香。」古洛用鼻子吸著鳳尾魚的味道,往日那甜蜜的回憶就要浮現出來了。「不行,回憶是衰老的表徵。」古洛想,就打斷了回想的念頭,拿起紅腸,咬了一口,說:「現在這些年輕的都愛吃速食麵。那玩意兒有什麼好吃的?」他指的是現在的警察。

「方便唄。要不怎麼叫速食麵呢?」胡亮喝著啤酒說。

「方便?垃圾食品,現在是不是這麼叫?」

「是。哪像你那麼會吃呀!」胡亮微笑著說。

「吃是生活,喝啤酒也是生活,我熱愛生活。」

「再加上一個破案,你的生活就完滿了。」

古洛也笑了。「是很枯燥。不過,我喜歡,等會兒吃完了,你聯繫一下市裡所有的計程車公司,看梅蘭英遇害的那天晚上有沒有在她婆家門口拉過她?」

「你是說……」

「對!我不信她是偶然被害的,也不信她會死在那個公園。」

「嗯……有道理。我等會兒就聯繫。」

聯繫是等了一會兒,但結果卻等了一夜零半天。

「沒有。」胡亮漠然地告訴古洛。

今天總算有了雲,頓時能感到雲帶來的涼意,雖然很少,但讓肥胖的古洛舒服了不少。

「那些個體計程車呢?」

「也問了。沒有。」

「是嗎?」古洛沉思起來。這時,電話鈴響了,胡亮拿起了電話。不到一分鐘,古洛就聽見胡亮大驚小怪地喊道:「真的嗎?」「這孩子,從來沒有學會大將風度。」古洛不由得為自己自豪了。

「馬清水死了。」胡亮放下電話說。

「什麼?」古洛幾乎跳了起來,也失去了大將風度。

「被害?」他接著問道。

「有可能。所以交警才轉到咱們這兒……走吧。」

古洛急忙站起來,他知道他的猜測是對的。

那個假裝文靜,其實內心不斷騷動的馬清水這次真的靜了下來,不僅他人靜,而且環境也很安靜,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這是醫院的太平間。胡亮掀開了蓋著的白被單。馬清水身上並沒有慘不忍睹的傷口,但據說他的骨頭和內臟都被大貨車撞得粉碎了。現在那種超大型的貨車簡直比得上一輛重型坦克。

「走吧。沒什麼可看的。」古洛說。

兩人走了出去,外面有馬清水的親屬和交警隊的中隊長,還有幾個交警。

馬清水的老婆一下子就拉住了胡亮的袖口,但悲痛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死者愛人,那是他兒子。」一個看起來老老實實的小夥子正在抹著眼淚,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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