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跟昨天一樣,又一個人了。」古洛看看家,妻子一早出門了,大概是買東西去了,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讓古洛覺得寂寞。在沒有案子的時候,他老是這種情緒,尤其是退休後,他感受到了什麼叫無聊和孤獨。
從何梁的案子結束後回家已經好幾天了,每天都是這樣度過,但是,今天的寂寞或者孤獨卻同以往不同,他總覺得心裡有點兒什麼事。他是不相信直覺的,所以,他便仔細地分析起自己的心理:「任何不安都是來自於外界的刺激,或者是記憶中的,或者是現在的,只不過是沒有明確地上升到意識的表層而已。人們說,意識下面還有潛在的意識,對,正是這種意識,既沒有被理性所分析,也沒有完全地鮮明地存在於感性或知性的圈子裡,就是這樣的一種模糊的感覺,或者意識。那麼是什麼呢?」
他又回想起何梁的案子,因為梅蘭英不告了,這個案子等於撤銷了。可古洛還是仔細地回憶著每個細節。「嗯,這裡面有問題……問題在哪裡呢?」他抓不住了,按他的說法就是分析不下去。「還需要有別的情節,讓那幅圖畫零碎的畫面多出來些才行……目前……」他忽然恍然大悟,「是梅蘭英。這個女人為什麼推翻了她寫的信的內容?一個人,別說是女人,要告這樣的狀,沒有相當的把握是不敢的。誰不怕權力的恐怖,在有些時候,光是那種壓迫力就能招來死神。而這個女人卻是那麼輕描淡寫地否定了她曾經挑戰的權力,那種無所畏懼,沒有一點兒根據是讓人不能理解的。」
想到這兒,一種可怕的猜想浮現在他的腦海里,有些像好多人在長白山天池或尼斯湖看到的怪物一樣,不清晰,不過像個陰影,可怕但卻令人興奮。
「要出事兒……」古洛剛想到這兒,電話鈴響了。別以為古洛有什麼心靈感應,沒有,他一點兒也沒有,即使有,他也不費神尋找。他只是簡單地拿起電話筒,根本沒有想到對方是語調帶著彈性的胡亮。
「發現了一具女屍……」
「是他殺?」古洛問道。
「是,要不叫你幹什麼?」
「一件殺人案,似乎沒有必要叫我吧。」
「人手不夠,李國雄還是想讓你出山。」胡亮放下了電話,他現在對古洛越來越隨便了。
「嘿!最近這是怎麼啦?案子一件接一件的,每次都找我……人手不夠,聽起來不好聽,好像我是湊數打零工似的……不過,這也挺好,能搞案子就行。」
古洛不由得哼起了小曲兒,是俄羅斯民歌,年輕時的經歷是任什麼樣的歲月也抹不去的。
屍體在城市的一個街心公園,公園不大,種的樹尚沒有參天,播的草倒是匍匐在地。一個巨大的噴泉,為慶祝這個公園建起時,噴了一次水,無數水柱在藍天的背景下,跳躍了幾個小時,後來,這個噴泉就是石頭了。不知是老百姓沒有記性,還是看慣了這些粉飾場面的把戲,反正晨練的老人或晚上跳舞的人們也不問,還是每天來這裡活動,人數還不少。
發現屍體的不止一個人,因為那個可怕的地點只有一些灌木圍著,只要到了灌木叢邊,就能看見兩條雪白、赤裸的大腿。第一個人定睛看了,就指給第二個人,都是老人,眼神不那麼好,於是,就喊來了第三個、第四個……一個赤裸著下體的女人,叉著腿,躺在那裡,靜靜的,像是在睡覺,臉上血肉模糊,頭髮散亂地鋪在潮濕的土地上。遲鈍的老人們在看清楚後,嚇壞了。有個老人有手機,就報了警。
雖然只是死了一個女人,但這卻是個大案子,在市中心的小公園裡殺人,影響太壞了。李國雄帶著胡亮親自來到現場,接著局長和政法委的書記也來了。政法委書記立刻下了指示,要調精兵強將,趕快破案,消除在群眾中的不良影響。這樣,就有了從遠處走到現場的古洛。
「沒動現場?」古洛問胡亮。
「等你呢。沒敢動。」胡亮說。
「不至於吧,不至於。我一個退休的老頭子,等我幹什麼?」古洛有些忍不住心頭的喜悅。他走上去,仔細看著現場。
女人穿著綉著金花的白色短袖襯衫,燙著發,臉已經看不出模樣了,脖頸的皮膚細膩、蒼白,她赤裸的腿的皮膚也是細膩蒼白的。
「好像被性侵犯過。」古洛說。
「是。內褲沒了,襯衣掉了一個紐扣,乳罩撕開了。」
「看輪廓,挺眼熟。你不覺得嗎?」
「沒看出來。」胡亮冷淡地說。
女人在生前曾和人有過性關係,大概是遭受強暴的,因為她有掙扎過的痕迹。她是被扼死的,兇手相當有力氣,因為女人脖子上的扼痕很深,幾乎能看見手指的印記。死亡時間,初步斷定為昨晚十點到十點半。女人身上沒有任何能說明她身份的線索,她的脖子上、手指上和手腕上都有戴過首飾的痕迹,看樣子是被兇手扒去了。
「好像是圖財害命。離她十幾步遠有個女式手提袋,還是名牌兒,一般女人在裡面裝錢包或化妝品,現在卻空空如也,像是被人搶走了。」胡亮說。
「嗯?」古洛似乎要提問題,但他沒有說下去。
胡亮知道古洛不想說的時候,問也無用,就接著說:「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弄清這具屍體的身份。」
「你問問那個咱們調查過的叫梅蘭英的女人現在在哪兒呢?」古洛說。
「噢?你剛才說輪廓……」
「不光是輪廓,我看她右耳朵垂兒有個小豁口,那個叫梅蘭英的好像也有。」
「好你個老傢伙,眼睛真夠賊的。」胡亮心裡說。
梅蘭英家裡的門是鎖著的,今天是星期六,她可能去了親戚家,敲敲鄰居的門,也都不在家。
「這可什麼也指望不上了。」胡亮說。
古洛笑笑:「就是鄰居全在家,也指望不上,現在真是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他們找到梅蘭英單位的領導,領導介紹了一個和她比較要好的同事,同事說,她可能在娘家或者婆家。又說,在婆家的可能性大,因為何梁活著的時候,孩子就放在婆家,那裡的小學好。
「現在的家長都是跟著孩子走的,如果這孩子考不上大學,我看家長都不想活了。」胡亮說。
「是啊。過去說『七十二行,行行出狀元』,現在就兩行了,一行是高人一等的精神貴族,另一行是搞些燒烤之類的東西。」古洛指了指街邊正在烤羊肉串兒的小攤。太陽剛西下,涼爽的風輕輕地吹了起來,小販是不會讓人們享受這新鮮的愜意的,他們立刻擺上攤位,用煙火佔據了空間。
梅蘭英的婆家,也就是何梁家住的房子不錯,三室一廳。內部也裝修了,客廳是混合木的地板,一套大沙發和兩把藤椅,這是老兩口坐的。孫子沒出來,好像是在自己的房間做作業。梅蘭英的婆婆雖然是公公的續弦,也有些小心眼兒,可她天性喜歡孩子,所以對這個沒有血緣的孫子非常溺愛,溺愛程度甚至超過了爺爺。
「梅蘭英?回家了。」老頭子一邊看著電視,一邊說。
「什麼時候回去的?」古洛問道。
「昨晚兒。是幾點來著?」老頭兒扭過臉看看老太太。
「好像是九點多,十點來鍾吧。」
「對上了!」胡亮想。「我們來是想讓你們認個人……」胡亮囁嚅了。
「認誰?」女人的反應永遠比男人快。
「可能是……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噢。她出事了?」
「現在還不知道是不是她。所以讓你們去認一下。」
屋子裡一片寂靜,這是不祥的氛圍。
梅蘭英的那些個同事和上司們也都來了。他們都很勇敢,弄得胡亮以為梅蘭英不是在特種部隊服役,就是在火葬場工作的。
「像她。」那個要好的女同事看了一眼,就說。
「好像就是她……八九不離十。」領導說。
梅蘭英的公公婆婆反倒猶豫了。「臉都這樣了,怎麼認?我們認不出來……可……確實……」
只要這些人有五成把握就足夠了。可是,在中國不像國外,找死者的牙醫就行了,中國人要不就是牙好得一輩子不看醫生(多是窮苦人家出身的,小時候沒有吃過糖),要不就是找個牙病防治所或者醫院胡亂看看,很多人是不照片子的。但梅蘭英的個性卻幫助了胡亮,她是個愛看病的人,有點兒頭疼腦熱就不得了了(她的婆婆說),更喜歡看牙,常去市裡的牙科專門醫院。於是,胡亮就找到醫院。這可是家大醫院,和國外的做法一樣,梅蘭英在這裡留了片子,一對照,真相大白,這具屍體正是梅蘭英的。
公安局、刑警隊立刻緊張起來。劉毅民當時催辦這個案子是有道理的(雖然就連古洛也認為他是蒙上的),這就更給公安局增加了壓力。局長親自找古洛,讓他抓緊時間破案。
「政法委催,紀檢委找,兩重壓力。市長很快就會知道。老古,看你的了。」局長很誠懇地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