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何梁還是好好的,這裡指的是他的身體。雖然他也有「三高」(高血脂、高血壓、高血糖)的困擾,但所幸的是都不太嚴重,藥物能很好地控制病情。他知道這些病都來自他父親那邊的遺傳,可是,他的祖父還活著,已經是三位數字的高齡了,父親也八十多歲了,繼母比父親大一歲,他們都有「三高」的問題,但生活質量似乎沒受到影響,又是打太極拳,又是旅遊,好不自在。父親告訴了他長壽和抵禦疾病的秘訣,就是不要管它。繼母也有秘訣,就是一定要重視,不管有多大的身體不適,都要上醫院、吃藥。他都表示接受,但都沒有接受。他崇尚中庸之道,不管在工作還是身體健康方面他都不走極端。多好的生活方式呀!可是,客觀的世界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他想不走極端也不行。
事情出在公司的總經理要退休上。按照現行的做法,對這位口齒不清、思維混亂的總經理,上級部門要進行審計。這件事對全公司的職工來說,跟美國正在研發新型導彈防禦體系一樣,既不懂也不相干。該吃還是吃,該喝還得喝,管他什麼審計不審計呢。可是,對這位總經理及他的領導班子而言,則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尤其是因為何梁是財務處長,所以總經理就對他說:「要審計我了,茲事體大,鬧不好要出大事的。」
「沒什麼事。」何梁倒是很有自信。總經理翻了一下金魚眼,說:「話不要說滿了。」
「那……您的意思是……」
「這些天你就把手頭的其他工作放一放,全力以赴做賬,我和你一起干。」
「行。」他答應得很痛快。誰能想到就這一個「行」字卻帶來了他人生中最嚴重的錯誤,後果也是極其嚴重的。
他的妻子叫梅蘭英,和那位京劇大師的名字就差一個字,可就像猩猩的基因和人類就差百分之幾一樣,她沒混上大師。她平常為人隨和,和丈夫一樣也是做會計的,不過沒當上官。她工作幾十年了,從來沒和人紅過臉。不過,她丈夫才真正了解她,常說她就像牛筋一樣,看起來很柔和,其實卻韌得很,對人的牙齒來說,比骨頭更難對付。她看到一連兩個月丈夫都在加班加點,而且時間很長,晚上她都睡一覺了,丈夫才躬著腰,悄悄地進來,悄悄地躺下。
「吃了嗎?」
「吃了。」
「又是馬清水請你?」
「是。」他躺了一會兒,才有力量脫掉衣服,然後,才把像用螺絲組合起來的鐵硬身體一點點兒地掰彎曲,鑽進被窩裡。
太興奮了,他睡不著,就這麼瞪著眼睛看著模糊的天花板,過一會兒嘆一口氣。
「你怎麼啦?是不是那個王八蛋難為你了?」老婆是幹這一行的,什麼都瞞不過她。
「沒有,沒有。你別胡說!」
「胡說?那個老馬是好東西?我不信。他家多有錢……」
「那是他掙得多。年薪四十多萬,吃飯有金卡,別的什麼花銷能報銷,車是公家的。這都是上級批准的,沒問題呀。」
「那你怎麼能忙成這樣?」
「他當了十幾年的總經理,有些賬積壓了,我給清一清。」
「你可真是『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糊弄到我頭上來了』。」
「真話。快睡吧。唉!明天呀……還得忙。」
梅蘭英不再說話了,總的來說,她還算是個體諒丈夫的女人,一點兒也不像電視劇中的那些男主人公的老婆——都不是東西,雖然她和其他女人一樣也有隱私……
財務處還有個副處長,是個女人,叫陳婉芬。她肥胖、高大,有幾分像男性。她早就覬覦何梁的位置了,可是,她似乎什麼都行,就是本門業務不通,經常鬧些笑話。儘管如此馬總經理對她還是很好,特別是對她的忠誠很感動,一開中層幹部會就要誇上兩句,搞得她很舒心,其他的部門領導卻很堵心。她看出了總經理很著急,也知道這裡的賬目都不那麼清楚。按何梁的話說,這些有問題的賬目可分為兩個部分:一個是自然的,即不得不為之,另一個是非自然的,但也是不得不為之。不過前者是為了集體利益,後者則是為了個人發財。於是,她就主動找總經理,想幫上一些忙。她很了解國情。總經理退休和其他人退休不一樣,新來的還要向他請教,而且聽說新來的總經理是上級行政部門的一個副局長,和馬總經理關係很好。她是有自知之明的,別看她老是一副懷才不遇的樣子,還常常發牢騷,但同時,她也知道如果不是馬總,她就像一般老百姓一樣,不過是馬牛一樣的生物,她的工資和獎金至少會減三分之一或者四分之一。
「老馬,忙著呢。」馬屁精和領導之間的關係很微妙,常常是不稱對方官銜的,就是說,他們已經熟到了能讓領導放下架子的程度了。
這是個大辦公室,以馬清水的個頭兒在這裡就像一隻老鼠一樣。他的長相也有些像老鼠。很多人像動物,不光是長得像,而且動作甚至神情都像。他抬頭看看這個肥胖的女人,「嗯」了一聲,很是厭煩的樣子。不過,陳婉芬一貫以沒有眼力見兒著稱。她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一屁股就坐在真皮沙發上,沙發痛苦地叫了一聲,就塌陷下去。
「什麼事兒?」馬清水很不耐煩了。
「沒事兒,就是想幫你清清賬。」
「什麼?你說什麼?我有什麼賬可清的?你是聽誰說的我有些賬要清理?」馬清水的反應嚇到了陳婉芬。他那張肥胖的耗子臉漲得通紅,閃著光的小眼睛裡冒著怒火。
「沒有,沒有人說你賬上有問題。沒有。我不過是看老何那麼忙,就想幫幫忙。」
「何梁忙嗎?忙什麼呢?我可告訴你,他忙是他的事,和我無關。他是不是說什麼了?說幫我清理賬目?」
「也沒明說。就是自個兒嘟嘟囔囔的,讓我聽著了。」
「嘟囔什麼?他嘟囔什麼?」馬清水的眼睛裡閃著寒光,聲音小了下去。「壞了!這傢伙是真生氣了。」陳婉芬知道馬清水要整人的時候,往往就是這樣,很冷靜,不,冷靜得有些異常。他就是這樣免去了他不滿的中層幹部的官職,還開除了幾個職工。
「他……」
「說吧。有些事不說不好,好像是你在包庇他一樣。可我知道你是個正派人,是不是?我這就要退休了,很多人以為我沒權了,就不待見我了。我知道,可他們知道什麼?你是明白人,對吧?」
「對,對。我可不像那些勢利眼,人一走,茶就涼。我聽他說,『這賬的問題還真不少,怎麼辦呢?』就這麼一句。」
「嗯。你真聽見了?」
「真的。我從來沒騙過你吧?」
「嗯。這事兒可能是有些誤會,你就不要外傳了,也不要幫他的忙。」
「行。」
「好了。我這個人是喜歡老部下的,我提拔的人,我能不愛護嗎?特別是有的人不管我在不在台上都能如實地向我反映情況。這種人肯定會得好報的。你說是不是?」
「那是。」以陳婉芬的智商水平一時沒有聽明白,只是隨口應著。但她會將總經理的這些話記得牢牢的,回家後去問丈夫,那可是個智多星,什麼壞點子都有,雖然掙錢比自己還少。
何梁還是那樣夜以繼日地工作,馬清水經常坐在他的辦公室,兩個人關起門來,一鼓搗就是晚上十點以後,對此就有了傳言,說是何梁正在報答馬清水,因為他的處長是馬清水提的,但他拿什麼報答呢?你看到的只是神秘的一笑。自從上級機關把揭發馬清水的告狀信都交給了馬清水之後,告狀信就銷聲匿跡了。如果由這個公司出辭典的話,那麼就不會有「告狀」和「揭發」等等辭彙了。
在這期間,省里召開了財會工作會議,那些國企的什麼財務處長,什麼財務總監啦,都參加了會議,可是在會議中就發生了李安被殺事件。這事把何梁嚇得夠嗆,因為公安局也找他了解過情況。他的回答很乾脆:「我不認識這個人。」一個人由於恐懼會表現得很粗暴。
那個大個子刑警隊副隊長笑了笑,說:「不要緊張。主要是因為你住在他樓上的房間里,他又住著單間,所以來問問你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什麼時間。」
「我老實說,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個人。也就是說,即使我看見他也不會留下任何印象的。」胡亮也就不能再往下問了。
開完會,他驚魂未定,就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了。馬清水是這麼個人,對正經事,他總是不著急,很有些大將氣度,所以也就沒幹出一件像樣的正經事。但在其他方面,他又是個急性子,他皺著眉頭,不斷地催促著何梁:「快點兒!後來的就要上班了,我得交代工作呀!審計也馬上就進駐了,真是雪上加霜。我怎麼就不明白你呢?這麼大的事,處理得這麼慢,你是怎麼當財務處長的?」
「你提的唄!」何梁想頂撞他一句。但是,虎死雄風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是馬清水退休了,何梁也不敢說這樣的話。
雖然在財務處長的辦公室里,氣氛是這麼緊張,幾乎能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