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是午後,李善想起前遇二老必是劍俠一流,一問柳青只知雷大先生一人,眼看夕陽沉西,天色漸漸晚了下來,文珠仍未追上;正想自己這等行徑從來未有,暗中好笑,臉上有些發燒。忽見辛、柳二人在馬上搖手,將馬勒住,近前問故。柳青笑道:「前面不遠便是我所說八里坡土山,山西北有一石寨,內有土豪惡霸;左近彌陀寺又有兩個凶僧;鎮上人家多是他們耳目。浦俠女雖在江湖走動,這條路未必常走,容易落網,中人圈套。如走張店正路固是危險,萬一繞走山後小路,便不投宿也要走往鎮上打尖喂馬。此時太陽已快沉西,天陰有霧,我們可去前面山上樹林中憑高下望,不問她由哪路經過,全可望見。最好等她入網再往解救,大哥那面小旗實有用處,這裡也許用上。否則,夜明珠雖是女俠,但她為人心性不定,未必肯聽好話。事前勸阻,一個不巧反生誤會,何苦來呢?」李善自不願文珠涉險,聞言不以為然,心想到了山上望見人後再說。一路盤算,萬一相遇,對方素昧平生,雖見過兩次面,情愫未通,這話如何說法?一行已由柳青引路,由樹林繞出。柳青十分謹細,惟恐被人發現,馬行甚緩。
李善方想,這等走法文珠必早過去,無異徒勞;及至到了山頂,由柳青擇一隱僻之處把馬系好,四下眺望,見山前共是兩條野徑,天已昏黑,只遠遠村落中微現出一點燈光,偶聞村犬吠聲,到處靜悄悄的。天色陰晦,又有點霧,昏沉沉看不甚遠,正想即便有人走過,除卻離開山腳數十丈這一段也看不見,腹中又有一點飢餓,正覺難耐,忽聽辛良低語道:「那不是一點星光在飛動么?」循聲一看,果見一點寒星貼地低飛,隱現林野霧影之中,由南往北急駛而來。隨聽馬蹄之聲由遠而近,看出正是前見夜明珠光,來路也是先前橫越之處,只自己起身在後,還並在樹林中繞走了一段,文珠怎未趕上?心方奇怪,人馬已自臨近,覺出那馬不止一匹。正自注視,暗霧昏沉,看不真切。晃眼之間,那點寒星已由面前野地里馳過,共是四人四馬,內中似有兩個女子,過時還在說笑招呼,一會跑出老遠,宛如流星過渡,隱現了幾次便自失蹤,以為文珠途中遇見同伴,心中略寬。
李善正和辛、柳二人說打算追去,猛又瞥見前面路上飛也似駛過一條黑影,其行如飛,看不出是什來路。柳青笑說:「離此三數里便是前說鎮店,鎮上人家雖與賊黨通氣,多半為勢所迫。內中一家與我相識,離兩處賊巢不過里許。因與官道鄰近,錯過宿頭的多來投宿,酒食方便,我們趕到那裡先吃一飽,將馬存下,相機行事,免得兩馬無處存放,萬一有事,難於兼顧。到了鎮上,我還要往附近看一朋友,二位哥哥不必等我。」辛良先在路上早聽說過,忙即點頭。李善因見後來黑影步法快得出奇,心疑敵黨,急於起身,也未在意。柳青說:「這裡離賊巢大近,又非往來大道,馬行太快難免驚動。我想浦俠女此時必已人困馬乏,同行三人與她驟然相遇,不知是何來路。如不中人圈套,自投羅網,必往鎮上投店,不怕遇她不上,無須大忙。」這半日來,李善見柳青雖只十三四歲幼童,人卻機警老練,又是名父之子,當地道路形勢全都清楚,早已生出信心;再想心急無用,真要追上文珠,如無事故,也難親近,只能照著簡、李諸俠所說常此尾隨,不要出事走失,便有交代。聞言笑答:「我這裡從未來過,敵黨虛實更不知道,請賢弟和辛兄作主便了。」說罷,柳青領路前行,並不直走,經過一片曠野,又由一片樹林繞出,望見前面燈光,柳青便請二人下馬,跟在後面緩緩前進,自往前面跑去。
原來那地方乃是鎮的後面,隔有一條河溝,寬只丈許,柳青在前一躍而過,到了東首第二家門外,正趕有人走出,互相耳語幾句,便即跑回。那人乃是店主之弟金四,似和柳青相識有交,先搭了兩塊木板,等人過去,將馬拉往馬棚之內,柳青便請二人由後門走進。迎頭遇見一個大漢,柳青喊了一句「金二」,大漢先現驚喜之容,笑問:「小爺,怎會此時同了朋友來此?」柳青把手一搖,附耳說了幾句。金二想了想,答道:「既有八太爺之命,那還有什說的?今日午前便在劉家傳牌,先說不論誰家,只見浦俠女,立往送信。一面將其穩住,相機下手。方才寨主夫婦同了大姑又按客禮把她接進庄去。過時我正在門外,如非她頭上那粒明珠,還當是別人呢。今日鎮上外客不多,我店中更少,只有一位酒客,剛到不過半個時辰,八月天氣竟會帶上風帽,先說吃幾杯就走,後又說是天晚年老,恐路上遇見強盜,和我借宿。這裡都是連睡大炕,他說年老多病,恐怕夜裡咳嗽吵人,心中不安。我剛對他說,今日客房空著,三位就來住店,那房他已包下。自從那年蒙八太爺救命,又加教訓,早不做舊時生理,對人一味和氣,還須和他商量呢。」柳青答說:「我們不過暫住,是否過夜還不一定,你把街門關上,我們再到前面去,要不在你客房裡吃也好。吃完我還有事呢。」金二笑道:「小爺共只一年多不見,變得這等老練,真想不到。那客人是個老頭,說話瘋瘋癲癲,帶有百十兩銀子。我知今日無事,浦俠女又早過去,這類事本不願管,遇上那叫無法。既被寨主接去,再好沒有,廟裡和尚又是他們一家,街門已然關好,客房乾淨,就在裡面吃罷。」隨領三人往客房走去。
客房就在側面,後牆臨河,離地七八尺開有一個小窗。對面一列大炕,可容八九人並卧,旁邊另一短炕,可容三人。牆上點著一盞油燈,光景甚暗。還未進門,便聽裡面有一老頭連咳帶嗆,喘吁吁自言自語道:「可恨這兩個店家先是問東問西,把我老頭子當賊看待,我也自知不是官家公子、有錢強盜,既無行囊,又無好馬,怕人家疑心,又多吃了幾杯,把身上帶的百多兩銀子儘其所有全數交他保存。誰知錢剛收去,人就跑沒了影。此時又醉又困,一路摸黑走進房來,先想清靜,這時想起,這大一間房只我一人,萬一店家謀財害命如何是好?此時要有三兩個客人同睡,多少也放點心。」說罷,便聽脫鞋上炕之聲。三人正往裡走,吃金二搖手止住,等老頭把話說完,不聽動靜,才當先走入,朝旁炕上睡倒的老頭說了幾句,老頭已打起呼來。金二回身笑道:「已然無事,三位請進。」
三人入內一看,老頭獨自一人扯了一床棉被蒙頭酣睡,呼聲震耳。因睡在盡西頭,橫炕之上相隔頗遠,室中只有一盞油燈,昏影幢幢,各人心都有事,均未細看。金二擺好炕桌,又點起一盞油燈放在桌上,先將柳青喊出,談了幾句,方始走去。一會,便聽前面鍋鏟亂響,金氏弟兄先後端了好些酒食進來,甚是殷勤。金二又去壁角橫炕上喚了兩聲,沒有喚醒。柳青將他喊過,笑道:「我看不像,你大多心。」金二連忙搖手,不令再往下說,匆匆吃完,金氏弟兄收去殘肴,便問有何吩咐,柳青笑答:「底下的事與你無干,只不要別人知道便了。」金二悄答:「我知無礙,只是小爺膽子大大,去年走後,怕八大爺怪我不知輕重,還擔了好些天的心呢。」柳青把眼一翻道:「我料得一點不差,這回更有把握,非報前仇不可,這廝太可恨了。」金二悄答:「話雖如此,到底小心些好。」柳青不令再說,令其退出,悄告二人:「店主兄弟以前也是強盜,人卻義氣,我祖父幫過他忙,已然歸正。這裡情形他全知道。浦俠女不知怎會落在惡霸寨中?他那裡人多勢眾,外有一圈城堡,房舍甚多,又高又大,外人萬難入內。二位哥哥可等我一會,我去尋人打聽,至多個把時辰必回。浦俠女如有什事,金二已命他兄弟前往探詢,必來報知,那時再走不遲。」
李善一聽文珠自投賊巢,雖然懸念,但見方才四馬同馳、互相說笑情景,雙方明是舊友,我一外人,如何多事?所去之家雖是惡霸,無緣無故夜入人家,行同盜賊,也非所宜。想了又想,無計可施。柳青走後,甚是煩悶,和衣躺在炕上,正想心事,辛良自一進門,便留神醉卧旁炕的老頭,看出李善心煩,笑道:「我料今夜必有變故,可惜昨日所遇那三位穿黑衣的大俠不知何往,只有一人在此,多厲害的賊黨也不在話下。打死凶僧那一位更令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偏似神龍見尾,連姓名面貌均未顯露。柳賢弟定必深知賊黨虛實,不過年紀大小,此行何事又不肯說,少時如不回來,我為恩主去往賊巢一探如何?」說時,李善因覺自己平日心高志大,最借羽毛,這次為了文珠,不知何故如此顛倒,費了許多心力,連人也未見到,不知為著何來。剛有愧悔之意,聞言暗忖:「事前已與關中諸俠議定,這幾位風塵中的好友極力撮合,必有原因。此女身世處境又極可憐,此時群賊環伺,危機四伏,便無婚姻之想,遇上也不應坐視;但是連日窮追,這等行徑被外人看去易生誤會,豈不冤枉?」再一回憶江心寺方丈之言,越發心驚,知道自己已入迷途,與以前心志判若兩人,縱令平日任俠好義,濟困扶危,遇上這類事決不袖手,如非文珠生得美貌,也不至於如此情熱。想了一陣,忽然心中一冷,覺著人生百年,宛如春夢,此舉有背初衷,休說對方心性難測,是否投緣尚不可知,即便如願,轉眼也是空花,何必自苦?不過事已至此,欲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