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李善同了新收盜仆辛良趕往黃葉渡口,女俠浦文珠船已渡至中流,攬轡船頭,臨風獨立,那匹白馬依在身旁,良馬美人互相陪襯,越顯得英姿颯爽,丰神絕世。兩馬相差共總不多一會,河寬水急,渡船往來遲緩,等船回來恐趕不上,正待另雇漁船追去,猛覺右臂被人抓住,力氣甚大,倉促之間誤會惡意,暗用真力一掙,手雖掙脫,覺著那手堅如鋼鐵,力氣甚大,心驚回顧,正是酒店幼童,好生驚奇,未容發間,幼童已先開口道:「二位客人這等心忙做什?此船大小,如何能載兩馬。對岸一面好些淺灘,那渡船回去還要費事,不是當時可以泊岸。如真急於趕路,請先吃點熱的東西,等把馬備好,哦領你們騎了此馬趕往上游,那裡水淺,索性騎馬過去,由我領路,比另雇船要快得多。並且這條路我全認得,如是追人,無論何方均可趕上,不是好么?」說罷,李善才想起匆忙之中忘了馬匹行囊尚在店內,漁舟長只丈許,人馬也不能全渡,心中好笑。事已至此,急也無用,好在文珠去路已明,遲早總能追上,便隨幼童同去林內,由辛良將馬備好。
幼童先往房後去了一會,回來又向老店主耳語了幾句。店主先是不允,將頭連搖,後經幼童拉著手不住央告,方始點頭,朝二人笑看了一眼。幼童即向屋內跑去。一會辛良來說馬已備好,李善便把幼童先抓自己臂膀,彷彿武功頗好之事悄悄告知。辛良悄答:「我早看出這家祖孫不是常人,與童老前輩必有淵源,我們照他所說行事便了。」邊說邊收拾東西。幼童也換了一身短衣褲,拿著一個小包趕回。二人見他包中只一身乾淨衣褲,另外包著一件形似三節軟鞭的兵器,滿面均是喜容,竟比二人還要著急,一到就催起身。
李善要付酒賬,幼童笑答:「今天由我請客,不必算了。」李善自不肯白食,剛把銀子取出,幼童攔道:「你們真要客氣,暫且代我收存,過河再給。我到對岸要買東西,此時身邊不好帶,還不快走。」李善見他說完已然先走,因其年幼,便取了二兩銀子放在桌上,隨後跟去。幼童回顧,意似不快,綳著一張臉說道:「你們怎看不起人,當我請不起客么?」李善還未開口,辛良先說道:「老弟不要多心,你我相交日長。」話未說完,忽聽身後喊道:「孫兒拿去。」幼童答得一句「爺爺給我」,同時日光之下兩團白光已斜射過來,幼童伸手接住,正是那兩塊散碎銀子,回顧酒店老翁已然回身入內。三人邊說邊走,相隔已在六七丈外,又是一大一小流星趕月同時飛到,幼童單手接住,不聽絲毫響聲,到了手內,便遞與李善說道:「還你。」李善還想推謝,吃辛良暗中止住,笑問:「老弟姓名可能見告?」幼童悄答:「你們口頭上老弟老弟的,連一頓酒飯都不容我當主人,虛情假意的,我不喜歡。只我說話算數,領你過河了事。如不嫌我是小孩,看得起我,交個朋友,就對你說實話,還許幫個小忙,你看如何?」二人聞言,料有原因,同聲答道:「你我萍水相交,一見如故,老弟又是我輩中人,哪有不願交友之理?」幼童不答,轉問二人姓名,二人照實說了。幼童立時喜道:「二位大哥果然人好,我祖父在此隱姓埋名已十餘年,外人只知姓王,實在姓柳名漁。我叫柳青,你們的事我全知道。所追那人因受高人指教,過河便要改路。如不是我同行,決迫不上。李大哥不要心忙,跟著我走,不特把人尋到,還可助她脫險呢。」
李善先見幼童和辛良牽著兩馬沿河而行,且說且走,腳底甚快,已然走出好長一段,尚無過河之意,惟恐錯過,兩次想要詢問,均被辛良暗中止住;聞言驚問:「老弟怎知愚兄此行來意?」柳青笑答:「本來只知一半,方才童家三弟來說,才知大概,暫時無暇細說。我知你們心急,但是對岸地勢彎斜,又有兩條岔道,夜明珠走的是條小路。聽童家姊姊說,這女人不知好歹是非,剛愎自恃,你們和她並無深交,就是追上也無法和她說話;她又不認好人,一個不巧,反遭輕視。轉不如上來分路,不和她一起,過了張店,她必被人困住,我們也恰趕到,正好救她出險,豈不是好?據我所聞,二位哥哥此行不易,越往前敵人越多,真箇大意不得呢。」辛良介面道:「賢弟便是昔年名震北五省、鐵臂蒼龍柳八太爺的令孫么?此老昔年威名遠震,交遊遍天下,無人不知。柳賢弟是他令孫,方才行時曾往屋後會人,必是先前所見楊、童二位小俠無疑,後來又和八大公稟明才走,可知前途之事童、柳二位老俠定必知底,公子照他所說決無差錯。」
李善聽要分路,惟恐錯過,還自遲疑,及聽這等說法,辛良又在連使眼色示意,兩次欲言又止。後見路走更遠,還未過河,聞言忍不住說道:「此行實是受人之託,暗中相助。浦俠女是否看得起我並不相干,如迫不上卻是誤事。」柳青笑答:「李大哥你哄我呢。聽昨日二姊他們說,李大哥愛那夜明珠,命都不要,是個痴子。你這樣熱心,人家偏不領情,事前追上,萬一人家不理睬你,莫非也不難過?」李善聞言,想起心上人只見過兩三次,並未交談,昨夜她被凶僧所困,自己為她解圍,將凶僧引開,她卻不顧而去。這等急追,即便追上,也實難於措辭。再想柳青語意,分明自己心事行跡已被這些不知姓名的男女少年英俠看破,由不得臉上一紅。方想詢問所說二姊是誰,柳青忽然笑說:「前面就是過河之處,二位哥哥代我把衣包拿好,由我開路,牽馬過去。」說完到一大樹之下,柳青將小包交與辛良,請二人上馬,自把上衣鞋襪脫掉,只穿一條破舊短褲,往下面河灘上走去。
二人見那河岸比方才過渡之處還寬得多,水面卻淺,兩旁大片蘆灘,水深只三數尺,寬僅三丈,果然容易渡過。李善見柳青到了下面,便似蜻蜓點水,只兩三縱到了水邊,快要上去,忙喊:「賢弟快回,一同騎馬渡過,免得受涼!」跟著人也趕到。柳青回首笑答:「你不知道下面還有沙窩,恐馬失足,水流又急,你看這一帶有船么?」辛良也說:「昔年河水甚大,近來逐漸乾涸,船已難通,漁村衰落便由於此。往來舟船隻到黃葉渡前便轉支流,不往這一帶來,再往前面便有深有淺,河底竟是淤泥沙窩,非有人領路不可。柳賢弟必是家傳水性,不如由他去罷。」話未說完,柳青已令二人暫停,自往水中躥去。那水看去最深之處不過四五尺,柳青到了水裡直似一條大魚,動作極快,只見水面上激溜亂轉,陽光之下照見一條白影往來遊行,無什響聲,不似尋常游水的人手足亂動,打得水面上泡沫橫飛。人在水裡,身子微一屈伸,雙足一蹬,便是一兩丈遠近,水面上立時起了一條白線,姿態靈活,十分好看。
李善初次見到這好水性,正在連聲贊好,柳青已在上下游十餘丈方圓一片往來遊行了兩遍,忽由水中冒起,笑道:「這裡本來水淺,只為前兩日一場大雨,水漲起了一倍多。且喜找到一處石樑,甚是平整,雖有浮沙,並不甚厚,只有二三尺深,二位哥哥盤坐馬上,便不致打濕衣裳了。」說罷,拉了李善的馬沿著河灘走了幾步,笑說:「這條石樑今日才得發現,有寬有厭,非走直線不可。辛兄最好後走,以免馬蹄濺水,濕了衣服。」說罷,拉馬入水,果然只齊馬腹以上。李善恐濕衣履,便立在鞍上,回顧辛良也縱馬入水,隨後跟來,行囊已系在身後,雙手握著馬鞍,頭下腳上,口銜馬韁,倒立馬背,隨後跟來。當地水流更急,柳青連喊留意,見二馬雖受狂流衝激,毫不偏側,到了岸上,把濕褲擰乾,擦去水漬,更換乾衣,把褲棄去,笑道:「我本意渡完一個再渡一個,想不到這兩匹馬如此好法。」辛良道:「好在老弟不是外人,此馬乃是關中第一位大俠段漪的兩匹雙龍駒,不然哪有如此馴良呢?」柳青聞言,拍手笑道:「昨日我聽人說,李大哥主僕騎有兩匹名馬,沒有在意,想不到會是段大叔的雙龍駒。早知如此,方才也不擔心了。」
辛良問故,柳青答說:「李大哥追人心急,上路再說。有了此馬,又快又好,我們還可搶往前面,早到一步。張店前面白沙溝有一土山,夜明珠無論如何走法,均可望見。她雖先走一步,還未打尖。聽說她最愛此馬,另外還有一匹好騾子,走得也是極快,平日十分珍貴愛惜,決不捨得馬不停蹄一味亂跑,中途非歇馬打尖不可,我們卻都吃飽。方才我祖父命人給此馬餵了許多豆子、兩斤好酒,說是此馬貴重,不可亂吃野草,走了長路,要先溜一陣,等汗干後再喂,看得甚重。走時又對我說,過河再騎,馬剛餵飽,此時不可上去,有這一頓飽餐,明早再喂都不妨事,原來知道此馬來歷,我還不曉得呢。反正不忙,索性再走一段上騎如何?」李善想想三人並著兩馬,就此上騎,聞言才想起日前此馬不分日夜一路飛馳,果大勞苦,幸而泰山遇雨,養息了數日,由昨日起又是一夜整的,方才歇了不多一會,剛剛餵飽,不宜快走。心上人昨夜在蔡家看完信就起身,也許飯都未吃,看她半夜途中尚且停歇,過河之後必往鎮店打尖喂馬,柳青所說甚是有理,心中一寬,又恐把馬跑壞,隨口應諾,便同起身。
李善因見當地陂陀起伏,山嶺雜沓,四無人煙,秋深木落,到處黃葉飄蕭,甚是荒涼,好在腳上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