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城劍派

走在返回青城山的坡道上,燕小六默默跟隨在師兄張鵬身後。

寒雨已經漸細。兩人繼續走著。

燕小六的肩背上,不斷在冒著白煙。張鵬看見了,微笑不語。他明白。

五年前,他跟隨大師兄找山匪試劍,事後也是如此血脈沸騰,久久不能自已。第一次下山與外人交手,然後發現自己擁有遠遠凌駕大部分世人的能力——這是一種無法壓抑的亢奮。

到了一棵大樹下,張鵬停下來。在樹底,他脫下竹笠,從腰間解下裝著清水的竹筒,交給燕小六。

燕小六心情還沒有放鬆,此時確實口乾舌燥。他接過師兄的竹筒,大大喝了好幾口。

張鵬觀察師弟的表情。那張純真的臉上,有興奮與緊張,卻也有疑惑。

「小六,你有話想問,是嗎?」張鵬拿回竹筒,也喝了一口水。

燕小六垂頭沉默看著地上的樹根。

「你儘管問。」張鵬又說。「我不會告訴師父。」

燕小六又考慮了好一會兒,這才鼓起勇氣:「師哥……有件事情,我不明白……那個姓庄的老頭,不是什麼好人啊。我們……」

「你是想問:我們為什麼要幫他?」

燕小六點頭。

「你看見那『五里望亭』前的大票人嗎?他們幾乎就要開打了。這場架打起來,你猜會有多少人死傷?會結下多少梁子?以後又會再打多少場架?現在因為我們,這場架打不成了,許多人不用死傷了。這不就是好事了嗎?師父其實才不關心應該幫哪一邊,只是上山來求我們的是姓庄那個罷了。」

張鵬拍拍師弟的肩頭,又說:「你那一劍,已經救了那兒許多人,還有他們各人的家眷。這就是行俠。只要看結果就行了。其他多餘的事情,不用再多想。」

燕小六點頭,然後隨著張鵬繼續上路。

可是途中他還是不斷思索著師兄的話。然後又想起那個鬼刀陳。

——我們這麼做,其實跟鬼刀陳有分別嗎?……

然而這樣複雜的世事,不是一個多年住在深山練劍、從來沒有涉足江湖的十七歲少年能夠想得通的。

所以直至到達了山門,燕小六還是沒有答案。

青城山為道教發祥地,傳說上古時代軒轅帝已在此問道;東漢時道人張陵(即初代張天師)定居青城山,創五斗米道,開道術丹法之根基。此後歷朝皆有高人入山修道傳教,增建廟觀寶地,千百年來香火不斷。

青城派拳劍初始亦是道門武術,為強身健體與抵抗匪賊之用;但後來發展越漸精專,而且走上了辛辣剛勁的純實戰路線,與修道養生不合,漸漸道士就不再習練,而由俗家弟子繼續研究傳承。到百餘年前,劍派與道觀正式分家,不再於前山「上清宮」內練劍授徒,另於青城後山立一座「玄門舍」為根據地,舍堂後並建有十數座房屋,作弟子、家眷及役工居住之用。

張鵬與燕小六沿著山道往西走,到了後山門牌坊,向看守的小道士施禮,徑自繼續登上山路。

山門後乃是一座山城小鎮,名喚味江鎮 。鎮民與青城劍俠多有來往,青城派多數衣食器物皆在此鎮採購,也常僱用鎮民作臨時役工。但今天張鵬不想引起鎮民注意,沒有穿過味江鎮上山,而是帶著燕小六走東面一條山林小路,往北爬上後山。

兩人身手腳步猶如猿猴,在濕滑的山間道上飛快而上,不一會兒越過一個山坡,「玄門舍」那鋪著青色琉璃瓦頂、氣勢森然的殿宇建築,驀然出現眼前。

到得舍堂正門,兩人依師門禮儀,將腰間佩劍解下,雙手捧著劍鞘,這才進門。

沿途經過院子及前廊,有幾個師兄弟正在整修鍛煉的器械。看見兩個同門回來,他們皆興奮得上前探詢。但兩人知道禮節,不發一言,腳下不停,繼續捧劍步向正堂。

「歸元堂」。青城劍派最神聖之地。

這座廳堂正如整座「玄門舍」,建築簡樸無華,打掃得一塵不染。桌椅器具大多都是已用上數十年甚至逾百年之物,但打理保養極好,整座「歸元堂」自然散發出一股莊嚴。

張鵬兩人到了外面正門之時,早就有人稟報掌門師尊。此刻他已端坐在那巨大的「巴蜀無雙」牌匾底下正座交椅上,輕輕閉著雙眼。

青城派當今掌門何自聖。髮髻與長須皆已半泛銀白,閉目的臉容恍如入定。要不是那高壯異常的身軀,還有如猛虎踞石的堂堂坐姿,倒真有幾分像在道觀修真的老道長。

坐在何自聖旁邊的,是其師弟宋貞。宋貞烏髮黑須,臉泛光澤,看來像是三十五六年紀,其實今年已四十九歲,比何自聖小四年。他雖無何自聖般威嚴肅穆,但一臉精悍幹練,似比掌門師兄更像一派一門的領袖。宋貞為青城派當今師範總管,負責一手打理整派的運作實務。

張鵬與燕小六捧劍過頂,先半跪向師父及師叔行禮,然後步往廳堂左面。

張鵬打開靠牆一個大壁櫃。裡面是三列木架,橫陳著三十多柄式樣相近的長劍,各種造型的劍擋護手反射出光芒。

兩人把手上長劍布包解去,小心地把劍放上櫃內架子的兩個空位。張鵬把櫃門輕輕合上。

張鵬和燕小六皆未有資格佩帶青城派的寶劍,只因這次奉師尊之命下山,才得以借用一時。

兩人又回到廳堂中央,垂首站立在師父跟前,準備報告這次下山的事情始末。

何自聖睜開眼來。

他一雙虎目,形神雖是懾人,但那瞳仁卻呈著淡灰色。

何自聖瞧著燕小六,不發一言,只舉起右掌向他揮一揮,示意他先離去。

——那隻右手,缺去了中指。

燕小六本來早在心中準備,如何向師父描述這次挫敵的經過,現在不免感到失望。但他只咬咬嘴唇,拱拳向師父、師叔、師兄行禮,自行退出「歸元堂」。

待燕小六離去後,何自聖才朝弟子張鵬開口。

「如何?」

「性情還是有點生嫩。」張鵬馬上拱手回答。「但功法招式都已經合格有餘。更好的是,第一次臨敵,出手沒有半點猶疑心怯。資質肯定在我之上。」

「這種驕縱的話,絕不能在後輩面前說。」旁邊的宋貞責備。

張鵬知道失言,馬上向師叔拱手:「弟子明白。這些話我沒有跟他說過。」

「對手是何人?」何自聖問。本門的勝負榮譽,一向是他最關心的。

「一名叫『鬼刀陳』的山匪,刀法在川中薄有名氣。」

「你剛才說他沒有猶疑心怯……」何自聖問:「那麼,這個『鬼刀陳』已經死了?」

「沒有……是弟子出了手,讓師弟劍路沉了,只刺傷了他——」

然後張鵬右邊臉多了三道赤紅的指痕。

何自聖離座、反手揮掌、回座,身手之速,張鵬的眼睛無法完整捕捉,只像看見影子飄過。

——就算捕捉得到,他也不敢躲。

「師弟試劍,你何以出手干預?」何自聖眉間顯現慍怒的皺紋。

「燕師弟年紀尚小,我想——」

「青城派的劍不是用來雕花的。」何自聖那雙灰目猛瞪張鵬。「殺不了人,他就不要握劍。」

張鵬早就背滲冷汗,此時跪倒在地。

「弟子知錯。」

「這也不是壞事。」宋貞一面扶起他,一面打圓場。「留那人活口,讓他餘生都在傳揚我派的威名。」

師弟的話令何自聖臉容松下來。他點點頭,然後踱步到「歸元堂」右旁。

那面牆壁當中一大片漆成雪白,上面用釘子掛著四列共十九個各寫了名字的木牌,排列成一個小尖山的陣形。

在最頂的名牌只有一個,牌上寫的自然就是「何自聖」三字。

第二排三個名牌,是包括宋貞在內的三個師叔輩名字。

最下共有十五個名牌,分作兩列排行。十五個不同名字里,包括張鵬在內。

何自聖瞧著最底下那列名牌尾後餘下的空位。他笑了。

何自聖笑的時候,樣子比他剛才發怒時,還要懾人。

張鵬帶著臉上三道紅指印,步出「歸元堂」。燕小六仍等候在外頭,看見師兄的臉,不禁感到害怕。

「師哥,是不是因為我——」

張鵬卻搖搖頭,微笑不語,伸臂搭著師弟的肩膀,一起離開。

透過因淋雨而半濕的衣袍,燕小六感受到師兄的臂彎,很溫暖。

燕小六回到弟子宿舍,在自己的床位前匆忙地脫去那身青城派制服,換回平日練功的粗布衣裳,拿起練慣用的鈍鐵劍和木劍,急急趕往「玄門舍」東旁的教習場。

他趕到時,午課早就完了。那露天教習場上三十多個同門,練完了最後一節的「亂對劍」 ,已放下木劍各自休息。有的三五個聚在一起喝水談笑,有的在談論檢討剛才對打時用過的招式,也有幾個因為同門收手不及,被木劍砍刺受傷,正接受師兄弟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