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村高夫(慶應義塾大學教授)
731部隊(關東軍防疫給水部),是日本現代史上難以抹去的污點。《惡魔的飽食》於1982年出版,把它的內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給許多人以強烈的衝擊。接著,根據從美國方面取得的資料出了第二集。後根據在中國的實地調查出了第三集,構成三卷本。爾後又出了修訂本。迄今,這套書產生了種種影響,它對歷史學的貢獻是極其重大的。一位推理作家通過「兩人協作」,投入莫大的能量,進行採訪和挖掘從未問世的資料,填補了歷史的空白,這種做法迫使歷史學家對自己以往採取的研究方法和分析視角做出深刻的反省。
本書(第二集)主要是根據美國方面的資料來揭露731部隊內幕的。第一章描寫了1945年8月日本戰敗前夕,731部隊為了消滅證據,炸毀平房的建築,屠殺全部在押的「馬魯太」的事實。第二章是從1947年美國和蘇聯圍繞著獲取該部隊細菌戰研究成果展開爭奪戰開始的。美國採取了以免除部隊長石井四郎等人戰犯的罪責為代價,壟斷全部人體實驗研究成果的方針。盟軍與美國之間往來的秘密文件,生動地顯示出美國對蘇聯提出的審訊石井等人的要求百般阻撓,企圖獨佔研究成果。這樣,到1947年秋,美國成功地進行了「排除蘇聯參加的」審訊,(1947年12月12日)提出了一份調查報告,被稱作「費爾報告」。作者在追查的過程中,發現諾伯特·H·費爾曾經訪日,對部隊人員進行過調查,是一位「重要人物」,接著又追查出調查時的翻譯。進而,第三章在底特律克堡發現「湯普森報告」(審訊石井四郎的報告),收錄了其大部分內容,並附上了詳細的解說……不斷挖掘出資料的過程,一直吸引著讀者。
美國對731部隊的調查,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就開始進行。到1947年11月為止,斷續進行調查達四次之多。來日本進行調查的負責人,從第一次開始,其順序為:馬里·桑德斯、阿沃·T·湯普森、諾伯特·H·費爾、埃德溫·V·希爾。他們在盟國佔領軍司令部麥克阿瑟和威洛比(第二參謀部部長)的全面協助下,審訊了有關人員,並將調查結果(除桑德斯外)報告給美國國防部化學戰部部長。其中,記錄有關活體實驗的都在I947年以後,即第三次調查的「費爾報告」(1947年6月20日)和第四次調查的「希爾報告」(1947年12月12日)。在此之前的「桑德斯報告」(1945年11月1日)和「湯普森報告」(1946年5月31日),由於被審問的部隊人員徹底隱瞞,就活體實驗問題沒有提出報告。
可是,本書(第二集)是作者沿著挖掘美方資料的過程寫成的,所以各種報告,是按照希爾、費爾、湯普森順序出現的,實際上和報告形成的順序恰好相反。另外,由於作者判斷「桑德斯報告」沒有「湯普森報告」那麼重要,所以沒有提及。當然,關於「費爾報告」的內容,本書出版時,尚未查清,所以未做記述。於是,在這篇解說中,我想把後來查明的事實補充進去,以完整地顯示美方資料並說明這些資料在其中所處的地位。
1945年8月配屬於菲律賓化學戰部隊的馬里·桑德斯,奉麥克阿瑟總司令的命令調查731部隊。同年8月下旬,他作為美國陸軍太平洋部隊科學技術顧問團的一員訪問日本,和哈利·揚格斯一起著手開始調查,在九、十月間先後審訊了陸軍軍醫學校、參謀本部、陸軍醫務局以及731部隊有關人員,但是,由於石井四郎(1936~1942年、1945年3月至戰爭結束任731部隊長)正在潛藏中,而北野政次(1942年~1945年任部隊長)尚未回到日本,所以未能對他們進行審訊。調查報告,以「日本科學情報調查報告1945年9月、10月第5卷細菌戰」為題,於1945年11月1日提出「桑德斯報告」的附錄中有對9個人的審訊記錄。在這些記錄中,部隊有關人員雖把活體實驗這個最重要的部分隱瞞了,但是,卻詳細供述了731部隊的組織機構和實驗內容。
審訊時的翻譯是在美國留學的內藤良一。後來,在接受朝日新聞記者採訪中,桑德斯對「何時同731部隊人員首次接觸」的提問回答說:「開始調查後,不久,內藤博士來當翻譯,開始時,我不知道內藤曾是731部隊的幹部。現在回想起來,是誰叫他來的,真不可思議。後來,內藤博士當了綠十字會的社長。」(《朝日新聞》,1983年8月14日)接著,桑德斯這樣說道,「深夜,趁內藤不在,731部隊的幹部及年輕的士兵們悄悄地到我這裡來,有的人送來了細菌炸彈的設計圖,大家都要求我不要把他們當作戰犯。(內藤)不太合作,反而在試探我。大約一個月左右以後,我告訴他說:
『這樣,我不得不委託別人來進行嚴厲的審訊了。』於是,當天,他徹夜趕寫出報告,送到我這裡。根據這一報告,我才掌握了整個情況,並能依照名單逐個審訊部隊的幹部們」。
徹夜趕寫出來的這份報告(只寫1945年9月寫,沒有日子)交給桑德斯保存下來了(《每日新聞》,1985年12月7日晚刊)。報告的一開頭,內藤寫道:「為了對閣下的調查做出真摯的努力,我把我所知道的有關細菌戰的全部情況都告訴你。作為一名科學家,我認為這是我的義務。」他介紹了部隊以天皇為首的組織機構示意圖,石井、北野部隊長的姓名以及構成哈爾濱部隊的八個部及其任務等。他向神林浩(軍醫中將、陸軍省醫務局局長)談到提供這些情報一事,神林說:「我曾努力爭取參謀本部的批准,但是尚未批下來。」他又寫道:「我非常害怕我的這一行為,也許會同我們參謀本部發生對立。我希望閣下閱讀後,立即銷毀。我還希望這些情報不僅對參謀本部,而且對神林也要保密,並希望閣下能夠理解,我提供這些情報,是冒著生命危險的。如果有人知道我提供了這種情況,我必會被害無疑。我唯一的希望在於拯救這個可憐的戰敗國家。」由於他感到本身有危險,所以提出了希望銷毀的請求,但是,桑德斯並沒有這樣做,所以,這份報告作為資料而保存了下來。內藤的這份秘密報告,恐怕是向美方供出731部隊組織系統最早的一份資料。在報告的附錄中寫道:「桑德斯問內藤博士是否把俘虜當作實驗用『土撥鼠』使用過,內藤發誓說,從沒做過那種事。沒有進行過活體實驗,是虛假的回答。後來,知道了這種情況以後,桑德斯說:『內藤對我多次發誓說沒有進行過活體實驗,我相信了他的這種說法。誰知道,近來我弄清楚了這件事,受到很大的衝擊。內藤已經死去,但是,他背叛了我。』」(《朝日新聞》,1983年8月14日)桑德斯真不知731部隊搞過活體實驗。
在活體實驗問題上受到欺騙的桑德斯,是通過內藤的報告首次掌握了731部隊的全貌,才可能陸續地審訊部隊的幹部。9月9日在盟軍總司令部,對陸軍兵器行政本部的新美清一就化學武器問題進行審訊。同月27日,在陸軍軍醫學校的審訊中,取得了芥子氣和路易士氣等毒氣治療法的報告(《每日新聞》1984年8月16日)。同月20日,在軍醫學校審訊了出月三郎(防疫室室長)和井上降朝(細菌學教室室長)。得到的回答是:軍醫學校防疫研究室負責防衛方面的任務,配置在哈爾濱、北京、南京、廣東和新加坡的固定防疫給水部的任務,如同招牌上所寫的是防疫給水。而對於細菌戰武器及其研究,一無所知。對桑德斯來說,「這雖是關於細菌戰問題最早的審訊,但這種回答是完全不能令人滿意的」。出月等人不僅沒有供出日本軍醫學校與哈爾濱(平房)731部隊的關係,而且連進行過攻擊性細菌實驗也未交代。10月1日再次審訊細菌戰防禦負責人井上降朝時,他說,軍醫學校的研究記錄在遭受空襲中90%以上業已燒毀,巳不可能找到。但是,到了11月,新潟支部送來了記錄的複製件,弄清了遺留下來的問題。1988年8月,山中恆先生髮現了《陸岸軍醫學校防疫研究報告》中的第二部10號至947號,共61冊(《朝日新聞》,1988年8月21日)。報告包括大量培養霍亂、鼠疫菌以及大量提煉河豚毒等內容,揭露出隱藏在731部隊後面的防疫研究室的真實情況。此外,《研究報告》中包括了石井四郎於1940年3月30日在軍醫學校召開軍醫藥物學會議上所作的演講記錄(第99號)。據此,認定固定防疫機構是關東軍防疫給水部(哈爾濱部隊長石井四郎,在編人員為1836人,1936年8月11日組成),除此之外,還有五個機構:華北防疫給水部(北京)、華中防疫給水部(南京)、華南防疫給水部(廣東)以及「陸軍軍醫學校防疫給水部研究室」(部隊長石井四郎,東京在編人員310人,1933年4月1日組成),從而弄清了東京防疫研究室和防疫給水部的關係。另外,還有22支機動防疫機構,其中一支就是參與諾門坎事件的加茂部隊(部隊長石井四郎,在編人員為995人,1939年6月21日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