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修女爭辯向來不是件容易的事,而當這名修女還喜歡揮舞手中的輕機槍來強調論點時更是困難。喬瑟芬修女差點氣炸,因為我不肯告訴她我在天賦之中看見了什麼,但我就是不能告訴她。在我找出證據之前絕對不能說。有些事就是詭異到不能說出口,就連在夜城裡也是一樣。喬瑟芬修女最後終於讓步,不過,還是堅持要隨我一起前往葛里芬殿堂。我不忍心拒絕她,至少在我們身處一堆修女的屍體之中時沒有辦法。再說,她持有榮耀之手,唯一可以讓我們在轉眼間穿越夜城、前往葛里芬殿堂的法器。於是我答應帶她同行。為了以防萬一,喬瑟芬修女又讓我等了好一陣子,跑去裝備更多槍枝、手榴彈以及燃燒彈。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真的應該介紹你和我女朋友認識。你們兩個實在太像了。」
修女大哼一聲。「我強烈懷疑。好了,就這樣。我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
她又看了禮拜堂最後一眼,強迫自己注視每一具慘遭肢解的屍體,確保在抵達葛里芬殿堂時心理處於正確的情緒。接著她點燃榮耀之手的手指蠟燭,插入面前的房門。沉重的木門突然鼓脹,浮現一道漣漪,隨即劇烈顫抖,彷彿十分恐懼。接著木門開啟,其後一片漆黑。我在前頭帶路,喬瑟芬修女緊隨在後。
但是當我走出木門之後,卻發現自己距離葛里芬殿堂還有一段距離。我出現在殿堂外圍的叢林,完全不見喬瑟芬修女的蹤跡。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退回木門,但是當我回頭時,木門已經不見蹤影。一道道皎潔的月光自樹林天頂灑落,在擾動不休的樹葉與草木上畫下銀色的圖案。樹木之中存在著詭異的光芒,泥土底下傳來緩慢而又沉重的聲響。四面八方到處浮現緩慢恐怖的騷動,因為叢林已經察覺到我的真實身份。
葛里芬殿堂的防禦系統必定開始加班了。他們沒有辦法阻止榮耀之手如此強大的法器,但是借著把我丟在這裡,他們就可以阻止我進入殿堂。叢林。一座所有植物隨時處於飢餓狀態的叢林……
四面八方的植物開始挺立而起,花朵盛開,露出其中的利齒與咽喉;長滿尖刺的樹枝朝我接近,藤蔓植物有如絞刑繩般緩緩伸展。就連大樹的樹根也離開了潮濕的泥土,迫切地想要將我生吞活剝。叢林記得我,痛恨我,所有植物都籠罩在一股冷酷的怒氣中。
我深陷重圍,求助無門。在我這一行里,這不過是家常便飯。我從外套口袋取出兩顆燃燒彈,迅速填裝火藥,然後將它們丟在殺傷力最大的地點。爆炸撼動了整座叢林,照亮了整片夜空,植物碎片四散,成為猛烈火勢中的朦朧輪廓。它們前後搖擺,試圖甩開吞噬己身的火焰,卻只讓火勢蔓延到更遠處。強烈的火光碟機退黑暗,讓我看清楚周遭的景象。透過林間空隙,我看見位於山丘頂端的葛里芬殿堂。距離這裡不遠,我可以衝過去。
叢林不斷騷動,樹木揮舞沉重的樹枝拍打火焰,其他植物則退回火焰燒不到的地方。細微的尖叫聲瀰漫夜空,非自然的植物慘遭人工火焰吞噬。但是這時火勢已經開始減弱,過不了多久就無法阻止叢林攻擊。除非……植物對火光的恐懼似乎不下於火焰的高熱。我啟動天賦,在夜城外找到一個陽光普照的地方,將陽光帶到我面前。一道令人無法逼視的強光從天而降,將我圍繞在溫暖宜人的白晝中。
叢林痛恨陽光。就在我眯起眼睛調適著這道光芒時,這些早就習慣黑夜的植物已經開始枯萎,迅速退出陽光照射的範圍外,難以自制地縮成一團。花瓣焦黑凋零,樹榦冒出水泡,樹枝轉變方向,樹葉捲曲,藤蔓退回陰影中,有些樹甚至在陽光的衝擊下發出哀嚎。
「聽好了!」我大聲說道。「我沒時間跟你們糾纏。我要前往葛里芬殿堂,任何東西膽敢阻擋我的去路,我就讓這裡享受幾個禮拜的夏日艷陽!」
我在虛言恐嚇,但是叢林並不知道。我踏出自信的腳步,陽光灑落的光圈隨著我的移動前進,前方所有植物都退到兩旁。我邁開最大的步伐,迅速穿越叢林。梅莉莎已經回到葛里芬殿堂,如今性命垂危,或許所有葛里芬家族的人都一樣。所有葛里芬家的人都沒時間了。魔鬼很快就會前來索求他的報償,償還地獄債的時候到了。
我終於衝出叢林時已經滿頭大汗,疲憊不已,四肢顫抖,呼吸困難。我平常都在鍛煉耐力,並不擅長短跑衝刺。陽光在我離開叢林,踏入庭院的同時消失了,彷彿這裡不肯接受像陽光這種健康自然的東西。我靠在開啟的金屬柵門上,一邊調節呼吸,一邊審視眼前的狀況。陽光消失後,我身上的負擔立刻變輕。長時間維持那道陽光耗費了我許多精力。我以衣袖抹去臉上的汗水,接著開始打量四周。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庭院里沒有停放任何車輛,賓客全都回家了。所有葛里芬殿堂的窗戶內通通光芒大作,但是……那些光芒看起來都很詭異。太亮了,太強烈了,刺眼到十分不自然。整個地方一片死寂。看著此刻的葛里芬殿堂,感覺就像看著一個尚未掩土的墳墓。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一下心情,然後朝大門走去。沒有人或東西跑出來阻止我。抵達大門後,我發現門被鎖上了。殿堂的防禦系統阻止了喬瑟芬修女,同時也將榮耀之手擋在門外。
我用力搖晃門把,心想或許可以搖開,但是這扇門又大又重,在門框之中根本連動都不動。我也懶得用肩膀去頂了。我檢查那道鎖;鎖頭很大,很結實,看來十分堅固。我會幾種非官方的開鎖方式,但是那些方法在葛里芬殿堂的強力防禦下絕對發揮不了作用。我突然想起保羅死前交給我的那把金鑰匙。他必定是預見了事情會走到這個地步。我自外套口袋中取出那把鑰匙,試圖插入鎖孔,但是插不進去。大小差太多了。我收起鑰匙,皺起眉頭看著緊閉的大門。我花了這麼大的工夫來到這裡,可不是為了要在一扇上鎖的大門前放棄。既然面對難題,就該想點旁門左道。
我回想身上攜帶的所有物品,想要從中找出一個有用的東西,接著突然面露微笑,取出原始指向骨。我將骨頭指向大門,口中念誦正確的咒語,沉重的木門隨即變形扭曲,彷彿在躲避某種試圖殺害它的恐怖力量。木門龜裂焦黑,腐敗化膿,轉眼間穿出一個大洞。我收起指向骨,雙手插入那個洞中,猛力扳扯,最後終於扯開一條足以讓我擠進去的裂縫。
我大步前進,準備面對一隊火力強大的重裝部隊,甚至是幾名嚇壞的僕人,但是迴音陣陣的接待大廳里空空蕩蕩,空無一人。殿堂內依然一片死寂,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見生命的跡象。我不能讓自己相信一切已經遲了。還有時間,我感覺得出來。我開啟天賦,尋找葛里芬家人的蹤跡,但是來自外界的力量又再一次以暴力的手段封閉我的天賦。我的腦袋劇痛,忍不住失聲大叫,身體前後搖晃,藉由自己的意志力將痛楚逐出腦中。我重重喘息,全身顫抖,感覺像是一顆炸彈在我的腦袋爆炸了。
我同時也感覺到不遠處似乎有東西正在哈哈大笑,顯然是在奚落我的無能。
我站直身子,使盡最後的力量,在身體周遭形成一道無形盔甲。我不需要使用天賦。我知道葛里芬家族的人在哪裡,他們非在那裡不可,在除了葛里芬本人,任何人都不能進入的地方——位於殿堂底下的古老地窖。我在一樓快步穿梭,尋找下樓的入口,結果發現了所有守衛與僕人的下場。他們全都死了,一個也不剩,通通都和禮拜堂中的修女一樣慘遭肢解。屍體破碎,內臟四濺,四肢離體,容貌難辨。不過,至少這些屍體的腦袋還留在脖子上。所有人的五官都因臨終前的恐懼與痛苦而扭曲。我很想稍停片刻,幫所有人闔上眼睛,但是我沒有時間。
因為所有的屍體都被排成一直線……刻意安排為我帶路,帶我來到通往地窖的那扇門前。身穿傳統制服的僕人和身穿防彈背心的守衛,他們全都死狀凄慘。隨處可見一灘灘的血泊,而且大部分的血泊摸起來依然粘稠,牆上一片一片儘是動脈噴濺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當我以口吸氣的時候,嘴中還能嘗到紅銅的滋味。我終於抵達屍體的終點,站在通往地窖的門前。門縫虛掩,彷彿在迎接我進入地窖……我知道是誰在底下等我,是誰迫不及待地想要讓我看看他對葛里芬一家人幹了什麼事,對梅莉莎幹了什麼事。
我伸手將門推開。一道石階向下延伸,沿路都以紙燈籠照明。每隔一級石階,就有一具僕人或守衛的屍體倚牆而坐,以那無神的雙眼瞪視著台階下方。我伸出手指在身邊的屍體身上搓了搓。屍體微微一晃,不過沒有起身對我攻擊的跡象。我走下石階,小心保持在階梯中央,一路上路過許多屍體,偶爾會有幾具微微抬起頭來看我,以一種遙遠迷失的語調,低語著駭人聽聞的秘密。
「這裡火勢猛烈,就連飛鳥也在燃燒。」
「有東西抓住我的手,死也不肯放。」
「他們有如品嘗美酒般暢飲我們的眼淚。」
「我們不喜歡死亡。死亡與傳說中大不相同。你也不會喜歡它的。」
我盡量不去聽他們說話。地獄擅長引